亦寒忙定,往暖暖身邊坐下,習慣性地伸手要挽住暖暖的肩膀,正是他們一直以來一直契合的動作。暖暖微微一縮肩,下意識要躲避,亦寒已經一手環過來,手背輕輕撫過她的下頷,不容置疑地將她固定在自己的胸肩處。
暖暖嘆了一口氣,覺得這樣的肢體上的拒絕的姿勢讓自己很勞累,閉上雙眼,把身子一歪,帶著多年養成的習慣性的姿態,靠在亦寒的肩膀上。
亦寒把身子向暖暖的方向斜了下,肩頭嵌進暖暖臉頸之間的空隙,讓她能靠的更舒服。他溫暖的氣息縈繞在她的額頰,暖暖的心神遊蕩,喃喃地說:「如果一直這樣有多好?」
「什麼?」亦寒沒有聽清楚。
「我最近時常想起很多年以前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想這個小鬼很討厭。」暖暖輕輕地說。
亦寒皺皺眉:「怎麼想起這個?」
暖暖看著病床上的林沐風,問亦寒:「亦寒,你還記得你自己的爸爸嗎?」
「你早問過我八百遍了,我親生父親去世的時候才三四歲,不是神童,哪來那麼多回憶?」
「真的不記得了?」暖暖側頭認真地看著他,看著他湛黑的雙眸是否能透露出一絲一毫的訊息。
「不記得了。」亦寒閉上眼睛,抱著暖暖的手臂收緊了一下。
暖暖微微掙了一下:「不要這樣。」
亦寒並不放開她。
暖暖又望向昏迷著的爸爸,他平靜地躺在那裡,並不能看見他的一雙兒女在他面前的這樣的親暱的姿態,除了此時,他們也從未在他面前有過這樣親暱的姿態。
可是,暖暖對於這種契合的溫暖還是留戀的,尤其在現在的這樣的心神俱傷的情形下。
這樣靠在亦寒的肩頭,心底,還能留住一絲絲的溫暖。
「汪亦寒,你還記得你自己的爸爸嗎?」八歲的暖暖這樣問剛剛認識不久的亦寒。
「我媽說了,林叔叔就是我爸爸,我以後叫他老爸,老爸!」男孩說著,有些倔強地強調。他也看出了暖暖的示威和劃清界限。
「才不是,他是我的爸爸。」暖暖再次強調。
「以後就是我老爸。我就叫他老爸,老爸。」男孩分明就要佔上風。
「不是!不是!」暖暖跺腳,頭搖得像撥浪鼓,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於潔如走過來,蹲下,抱住暖暖,呵斥亦寒:「不要老欺負姐姐。」
「他不是我姐姐。」亦寒又扮鬼臉。
暖暖被噎哭了,一雙小手使勁揉眼睛。
亦寒搓搓鼻子,有點過意不去。走到暖暖身邊,拉起她的小手對她說:「好啦,我沒有爸爸,就把你的爸爸分給我吧!你沒有媽媽,我也把我的媽媽分給你。」
「暖暖,以後把我當作媽媽好嗎?」於潔如很溫柔地問她,她的聲音總是輕而文雅,不若媽媽那種尖銳的清朗。
「不要!」暖暖一旋身子,甩開亦寒的小手,扭出於潔如的懷抱,倔強地跑開。
她很生氣,亦寒說得她好像沒有媽媽,她知道她的媽媽在外國,每年還會寄漂亮的明信片和國外的巧克力回來。她覺得自己小小的自尊受到了傷害。
於潔如是一個美麗的女人,挑長的身姿和齊肩的秀髮,臉上總帶著淺淺的笑容。爸爸跟她說話的時候,滿臉的春風,雙眼炯炯,很明亮。暖暖也能時刻感受到父親的幸福和喜悅。
爸爸,他應該是喜歡這個新媽媽的吧!
大概男孩子都渴望有個像林沐風那樣的父親——英俊、淵博、有力。汪亦寒對林沐風的親暱無以復加。
兩個人一起打電動車,趴在地板上,頭髮都能亂的很一致。於潔如坐在陽臺上,時而微笑看著那一起玩耍的父子,手中正給暖暖織圍巾。
暖暖是帶著天生的隔離血緣的敵意的。
雖然於潔如母子加入這個家庭,是在自己的親生母親在腦海中漸漸淡化的時候,但早已習慣了和父親兩人相依為命的日子後,她很難接受有別人加入到她和爸爸的生活當中,分享林沐風的愛。
誠然,於潔如待她細緻溫柔體貼。燒的菜、買的零食、衣服、玩具、書本、文具,沒有一樣不是她心裡最喜歡的那樣。
但心裡總彆扭,時常拿出親媽媽的照片發呆,學會幻想如果仍舊是自己的一家三口相處的情形。
想一下,搖一下頭,隱隱覺得自己媽媽那樣的脾氣性格和不能讓爸爸有那麼形於外的快樂。
後來於潔如替暖暖整理房間,乾脆把賀蘋的照片端端正正地放在暖暖的小書桌上。
「暖暖,爸爸不強求你叫亦寒的媽媽做媽媽,但是她是真心對你好的,爸爸希望你學著喜歡她。」林沐風在那個時候常常這樣跟暖暖說話,眼睛中是帶企盼的。
外婆怕暖暖受後媽的委屈,經常強逼外公一起跑去前女婿家裡做督察。但兩個老人見於潔如確實周到細緻,也漸漸沒了抱怨。
及至後來,外公幹脆也勸暖暖:「於阿姨對你好,暖暖也要尊重長輩。」眼見她對於潔如的視而不見,從不打招呼的「劣跡」而終於按捺不住。
其實暖暖年紀雖然小,但是不是不懂得領情,只是不知道怎麼從僵直的態度中轉圜。
直到某天暖暖發燒,林沐風被派去了外省的醫院交流學習。
昏昏沉沉中,暖暖覺得於潔如揹著自己,氣喘吁吁地跑去醫院,陪著她看完病,再揹她回家,把小床鋪得暖暖的,將她安置在小床上,自己在床前守了半宿。
當暖暖醒過來,看見於潔如紅著眼睛坐在自己面前,手裡端著自己喜歡的肉鬆白粥,小嘴張了一下。
於潔如看了出來,暖暖無聲地叫了一聲——「媽媽」。眼角彎彎,笑得舒暢。
於潔如母子是被林沐風直接從黑龍江哈爾濱接來上海,汪亦寒原本該讀兩年級,因為區域轉學的問題,不得不留一級,繼續讀一年級。
「哈哈,比我低一級!叫姐姐。」暖暖終於找到搶白他的理由。
「沒門!」亦寒從來不會屈服,而且還專門點死對方命門,「我的口算拿第一名,不像有些高年級的口算不及格。」
暖暖再次被噎住,覺得這個弟弟,相當的,相當的,討厭!
到了兩個孩子十歲的時候,於潔如舊病復發,確診為胃癌晚期。林沐風奔波於醫院與家庭之間,累得憔悴不堪。只顧的上給暖暖和亦寒兩個小孩一點零用錢,讓他們到新村的小店裡買麵包當早晚餐,或者乾脆送去暖暖的外公家安頓。
那些日子裡,兩個孩子有點顛沛流離,流浪一樣。
暖暖和亦寒在外公家看動畫片《咪咪流浪記》,有一集咪咪身邊的寵物朋友一個一個都死去了,看得暖暖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轉頭,亦寒也在抹眼淚,一見暖暖看他,趕緊背轉頭。小小的背影有點孤傲。
暖暖看看動畫片裡的咪咪,猛然間意識到如果於潔如不在了,亦寒也就會成為咪咪一樣的孤兒了。
心中萬分難受和心疼,便拉拉亦寒的袖子,說:「我們去看於媽媽吧!」
在病床前,於潔如整個人都瘦得凹陷下去,形容枯槁,遠不見了當初的美麗。
她很艱難地開口說話:「暖暖,以後要跟亦寒好好相親相愛,好好聽爸爸的話。以後亦寒只有你和爸爸兩個親人了,他氣你,你要多多包涵。媽媽以後不能照顧你們了,你是姐姐,媽媽只能請你代替媽媽好好照顧亦寒和爸爸,好好照顧這個家。」
暖暖只曉得點頭,哭的雙眼通紅。
「亦寒,你要好好聽爸爸的話,好好用功學習,做人要有擔當,要負責任。你是小男子漢了,姐姐是女孩子,你要保護好姐姐,好好的保護姐姐一輩子。」
亦寒的眼裡忍住淚花,聽一句,點一下頭,「嗯」一聲。
於潔如病逝的那天,是暖暖經歷的人生的第二次分別,第一次是生離,第二次是死別。
猶記得那晚寒風凜冽,大雨滂沱。暖暖和亦寒依偎在病房前的座椅上,醫院的長廊漆黑陰冷,走廊的燈光昏昏淡淡,把亦寒小小的身影照在座椅對面的牆壁上。長長的,垂著小腦袋,像個孤獨的小山丘。
暖暖伸過小手緊緊抓住亦寒的小手,看到兩人的影子漸漸合在一起,互相依成一個「人」字,便有了力量,可以互相依偎著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