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的雲澈……最要不得的就是天真,那會令他萬劫不復。
權力的刀刃改變他們,消磨他們,讓他們不得不彎下腰來,哪怕哭天搶地,也做不了原本的自己。
「大人,有貴客到訪。」如意來到凌子悅的身後,稟道。
「貴客?」凌子悅狐疑,這已經過了晚膳的時間,有什麼貴客會來拜訪他?
來到前廳,看見一位錦衣公子坐於案邊,垂眉頷首抿著茶水。
凌子悅的腳步卻頓住了。
「羽年翁主……」
雲羽年束起發來,一身素色長衫,簡約中不失優雅,就似十幾歲的俊俏公子,只是眉宇之間縈繞著難以紓解的愁緒。
「你尋常都喚我羽年,今日怎地也翁主翁主地換起來了?」雲羽年唇上劃開苦澀的笑意,「因為宮裡傳言說陛下就要迎娶我入宮為後嗎?」
凌子悅暗自嘆了口氣,緩步來到雲羽年面前跪坐下來,沉默著不再言語。
雲羽年望著對方低垂的額際笑出聲來。
「你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每每遇到不該說還有不知如何說的時候,就低著頭。」
「……在下就是這樣懦弱的人。」凌子悅的喉頭髮酸。
「你不是懦弱,你是看的太清楚。我雲羽年是一隻被關在籠中嬌生慣養的金絲雀,總是嚮往籠外的天空與清風,但其實離開了那隻籠子,我根本經受不起任何風吹雨打。」雲羽年仰起頭來,也許是為了不讓眼淚落下,「記得小時候,母親總希望我與陛下能青梅竹馬情誼深長,但往往陛下總是將我獨自一人棄於御花園中,我蹲坐在地上,心中明明寂寞卻沒有絲毫想要流淚,因為我對陛下……從未有過期待。不知何時,你來到了我的身邊,揹著我走在御花園中,你以為我哭了,不斷地安慰我,我趴在你的背上,聽著你的心跳,我第一次幻想如果自己不是寧陽郡主的女兒……只是普通公侯家的小姐該有多好?」
凌子悅愣在那裡,她做夢都未曾想過雲羽年對她竟然是這樣的心情。
「我無數次地想象……如果我們能離開帝都,能過上怎樣的生活?」
凌子悅的淚水就快承受不住。她欺騙了她,正是因為無心之失,這種欺騙才太過沉重。
「告訴我,子悅。我們能過上怎樣的生活?給我一個夢吧……我寧願永遠在帝宮中做夢也不願做什麼母儀天下的皇后……你明白的,你明白的對不對?」雲羽年的表情始終堅強。
她們都是女人。
一個為了雲澈的帝位將付出自己的一生。
另一個為了他,將放棄自己的原則。
「我想過的生活……策馬飛奔在無盡原野之上,心無負擔,思即騰飛,落霞淹沒綠野時,我便坐於高處,垂望山川秀河……愜然寫意……」
雲羽年閉著眼睛,眉心舒展,彷彿她看見了凌子悅眼中的一切。
「羽年……」
如果可以,凌子悅願意用自己的一切來換她的自由。但是自由對於他們而言,卻脆弱的一觸即碎。
「嗯?」雲羽年睜開眼來。
「對不起……」凌子悅的手指扣住案几的邊緣,肩膀輕顫了起來。
「你沒有對不起我。」雲羽年淺笑著起身,「我享受了常人沒有的榮華富貴,自然也要付出常人不用付出的東西。陛下對我如何從來都不重要,從此以後我會百般呵護我自己。」
「羽年……」
雲羽年轉過身,瀟灑地離去。
「心如果是自由的,身在哪裡又有何妨?」
凌子悅此時才明白過來,他們三人之中,最為豁達的從來都是雲羽年。
之後的數日,凌子悅再未入過雲頂宮,就連雲澈派人去傳召他,也是回稟凌子悅並不在府中,且不知所蹤。雲澈每每聽到這樣的回報,心中氣憤卻又無法發洩。
「朕派去跟著凌子悅的人呢?」
「她是不是打算離開帝都?她是不是連她的雲恆候府還有母親弟弟都不管了!」
「叫她馬上給朕回來!」
雲澈忍不住掀翻桌上所有的東西。
一旁的盧順見了心中膽顫,陛下從未如此失控過,趕緊差了人再去,「你們到處去找,就算蹲在凌府還有云恆候府不吃不喝也要把凌大人給等回來!見著了他就說無論多晚也得入宮面見陛下,告訴他陛下真的怒了!」
「盧順!」雲澈猛地又發話了。
「陛下!」
「沈氏與凌子清呢?」
「還在凌大人的府上,今早凌子清還去了學舍呢!」
「那雲恆候凌楚鈺呢!」
「凌楚鈺大人最近也在府中靜讀啊。」
「他們都沒有離開帝都城嗎?」
「回陛下,他們確實都在帝都城內。」
聽得盧順這麼說,雲澈心中安穩了許多,只是沉下聲道:「她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