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奏辭沒有長篇大論,簡潔地直指核心。
「陛下既已親政,臣請議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諸侯,由陛下與眾位大臣決斷國之政事,嚴律法,明國策。」
容少均此言一齣,朝臣無不驚訝。他是陛下的老師,做了丞相許久在朝堂之上鮮言論,卻未想到一言驚人。
洛照江咬了咬牙,他心裡清楚地知道,這就是一場賭局。若是以朝中三公的影響力震懾承風殿,或許鎮國公主會就此隱退,就算不肯隱退,亦可以三公之力來抑制她,緩緩削弱其勢力,也好過其對雲澈政見的打壓,而姚氏一族沒落下去,他們洛氏自然更有機會了。
洛照江也隨之出列,支援雲澈議立明堂。
凌子悅閉上眼睛,重重地嘆出一口氣來。
看來此事是無可挽回了。
散朝後,凌子悅緩緩走下臺階,行至宮門前,便見到歐陽琉舒負手立於自己的馬車邊。
「看凌大人的臉色,今日朝堂之上果真波濤洶湧,不知大人可曾聽了歐陽琉舒之言?」
凌子悅扯起唇角,苦笑道:「歐陽琉舒,你看的真是通透。就連陛下不欲凌子悅進言都猜到了。」
「大人如此困擾,不如下官陪大人痛飲一番,以解煩憂?」
凌子悅笑出聲來,「走吧!這一次我真想大醉一場,什麼都忘了!」
兩人來到老地方,坐在一成不變的老位置。凌子悅幾杯酒入腹,歐陽琉舒也未曾予以勸解,反而不斷為其斟酒。
不消片刻,凌子悅雙頰泛紅,眼睛裡似要掐出水來。
「大人慢飲。這酒還有的是啊!」酒肆的老闆見了都不忍勸道。
「無妨,無妨!」歐陽琉舒搖了搖手,又替凌子悅斟上一杯,輕笑道,「這越是清醒的人,才越是想要醉過去。」
「歐陽琉舒,你為何就是不肯入朝?你滿腹才學對世事洞若觀火,難道就不想有所施展?」凌子悅一手撐著酒案,另一手執著酒杯伸到歐陽琉舒的面前。
「人活一世,本就圖個痛快。陛下的眼裡是江山,大人的眼中是陛下,而下官的眼中便是這一壺酒一盞茶一世逍遙罷了。」
「那你現在做這煉丹房主事是為何?」
「再逍遙,也得有銀子花才能逍遙的痛快啊!不似大人,顧及的太多,不忍的太多,自然難以恣意。」
凌子悅的酒杯仍舊停在歐陽琉舒的面前,歐陽琉舒不溫不火地一笑,頷首抿住酒杯的邊緣,任由凌子悅將那杯酒送入自己喉中。
「你說……陛下明知道並非勝券在握,卻還要破釜沉舟……這是為何?」
「正如同大人當時對下官所言,有很多事明知不可為卻勢必為之。」
凌子悅撐著額頭,肩膀顫動,笑了起來。
半刻鐘之後,凌子悅便趴倒在了酒案上,酒樽傾覆的瞬間,歐陽琉舒伸出手來將它擋住。
「大人既然累了,便好好休息片刻吧。」
「不想睡……不想睡……」凌子悅搖晃著抬起頭來,隱約之間瞥見一身著灰色長衫的男子緩行而來,他的身姿優雅,眉目之間是一切不為所動的淡然。
凌子悅嚥下口水,眯起眼睛,身體前傾卻差一點栽倒在酒案上。
對方伸手托住了她的肩膀,他身上的氣息是如此令她熟悉。
「……我是不是在做夢?」凌子悅的唇上勾起自嘲的笑。
「對,你在做夢。」對方溫潤地一笑,指尖掠過她的眉眼,「人在夢裡,往往比醒來時快活。」
「醒來的時候……又像是掉進另一場夢裡了……」凌子悅睜著大大的眼睛,明明看不清楚卻又貪婪地望著對方的一切,「我不想醒過來……一點不想醒過來……」
男子抿唇一笑,「別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剎那之間,凌子悅的眼淚奔湧而出,她許久沒有哭過,在這個人面前,她終於不必強裝堅強,不必掩飾自己。她的軟弱與忐忑和著眼淚落入他的掌心。
大哭一場之後,凌子悅便倚在對方的懷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良久,歐陽琉舒才道:「你該走了,估摸著陛下的人很快就會來。」
男子點了點頭,小心地將凌子悅放開,為她調整趴在酒案上的姿勢,起身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酒肆。
凌子悅就那般睡去了一整個下午,直到一個身著禁軍裝束的年輕男子入了酒肆,單膝跪在凌子悅身旁,蹙起眉頭,「歐陽大人如何令凌大人沉醉至此?」
歐陽琉舒卻不以為然地一笑,「人生難得幾回醉,不如就隨了凌大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