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中的案上,留下一支竹簡,簡潔地就似那個人的一生。
子悅成風,揚塵千里。
但為君故,徘徊至今。
一年之後,洛太后薨,與承延帝合葬,諡號恭孝思太后。
明妃被冊封為皇后,撫養雲澈唯一的兒子,也就是當朝太子云傾。
雲傾被接入宮中時,曾經有不少人在非議他的出生,因為沒有人知道他的生母是誰,只知道陛下極為看重這個兒子。
昭烈帝膝下只有一兒一女,血脈淡薄,朝臣憂心忡忡,聯名上奏請求雲澈充實後宮。
雲澈只是淡然一笑道:「大不了,就讓雲頂王朝結束在太子的手中。凡事有榮必有衰,有起必有落,永垂不朽不過庸人說夢。朕的兒子,永遠只有雲傾一人。」
沒有人能猜透雲澈為什麼會這般,他們知道這位英敏果決的君王一定經歷了什麼,卻無人知道緣由。
昭烈帝十三年,明朔被封為元帥,凌子清為先鋒將軍,出征戎狄,挫敗戎狄單于於九重山,成為雲頂王朝擊敗戎狄的第一場大型戰役。
昭烈帝十五年,明朔為元帥,凌子清為中軍,明湛為先鋒驍騎將軍再度出征戎狄,戎狄單于王庭後退千里,損失巨大,狼狽不已。
同年,令眾臣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雲澈竟然任命一向在朝中沒有建樹的歐陽琉舒為太子太傅。
昭烈帝二十年後,雲澈內外分庭的政治體制越發成熟。
明朔被封為大司馬大將軍,掌管軍政要權,而凌子清雖然年輕,卻也被加封為大司馬驃騎將軍,資歷不如明朔,但分量卻不比明朔低。
雲澈設立中庭,罷除三公之位,設定四大內閣首輔。張書謀、莊潯、林肅皆為其一,群臣一直猜議著最後一個人選到底是誰。
之後數年,雲頂與戎狄征戰不斷,皆以雲頂大勝。
昭烈帝二十四年,雲頂二十萬大軍逼近戎狄王庭,車騎將軍明湛率五千精兵深入戎狄腹地,斬殺戎狄單于首級,剩餘戎狄部族潰不成軍,四散而去。
自此之後,戎狄一國不復存在。
昭烈帝二十六年,雲澈於上林苑中狩獵,不慎墮馬,被狂奔的馬匹足足拖行了幾丈,待到被救下時,已然昏迷不醒。
群臣惶恐,太醫束手無策。
昏迷數日之後的雲澈,卻又再度清醒過來,所有人都道陛下是「迴光返照」。
雲澈喚來了雲傾,十餘歲的太子靜坐在父皇的面前,他的臉上是同齡孩子所沒有的內斂沉靜。
「你真像極了你的母親。」雲澈撫摸著他的臉蛋,從將他帶入宮中開始,他就並沒有像個慈父一般待過他,相反對他不冷不熱。
「父皇必定愛極了母親,所以才會這般害怕見到兒臣。」
雲傾緩緩垂下眼簾,那優雅的額頭與凌子悅一模一樣。
「所以你一點都不恨父皇?」
雲傾搖了搖頭。
「也不恨父皇將你生在帝王家?」
雲傾仍舊搖了搖頭。
「歷朝歷代的太子之中,有多少能像兒臣這般做父皇的唯一?」
雲澈笑著在他的額頭上彈了一下,就似當年彈在凌子悅的眉心。
雲傾輕輕握住父皇的手指,那一彈裡有太多的深愛,不得掩藏卻又難以表達。
「傾兒,你心中可有為君之道?」
雲傾愣了愣,回頭指了指宮門外的天際。
「你是指雲嗎?」
雲傾搖了搖頭,「兒臣指的是這整片天空,風起雲有,風隨雲動,風無向而云無形。這個天是罩著地的。風雲變化卻永遠逃不出天。」
雲澈笑了,點了點頭道:「你比我更適合做這個皇帝,你也會比我做的好的多……」
雲傾張了張唇還想說什麼,卻終究沉默了。
「替父皇將歐陽琉舒叫來吧,朕許久沒與他聊聊天了……」
「是……」
歐陽琉舒還是歐陽琉舒,見到臥榻上的雲澈行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大禮。
雲澈無力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榻邊道:「歐陽琉舒,外面的人都說朕是迴光返照就要不行了,你的仙丹煉成了沒有啊?」
歐陽琉舒不緊不慢地回答:「啟稟陛下,微臣覺得陛下心境開闊,根本無需仙丹這等俗物。」
「哈哈……」雲澈笑著笑著,劇烈咳嗽了起來。歐陽琉舒趕緊殷勤地為他順氣。
「你說,朕現在能將這個位置交給太子嗎?」
「陛下……」歐陽琉舒又行了一個大禮,「陛下已經剪除了內憂平定了外患,放眼望去整個雲頂王朝再沒有任何敵人了。」
「那麼朝內呢?」
「朝內就更穩妥了。如今的大司馬大將軍,一位是太子養母的兄弟,另一位是太子生母的兄弟,他們互相制衡,誰也無法擁兵擅權,陛下這步棋走的實在是高。再加上一個明湛,他的脾性這麼多年陛下已經摸透了,要他為太子赴湯蹈火他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太子就是明湛的信仰。而內閣中,再沒有了三公之分,四大輔政大臣中的三人都是為官清廉正直不阿之人,且內閣權力均分,以後誰也做不了鎮國公主。陛下想的如此周全,歐陽琉舒佩服的緊啊。」
「所以朕還留了最後的那個位置給你啊!」雲澈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洞若觀火,有你在太子身邊,朕就再沒有任何事情好擔憂了。」
「陛下?」歐陽琉舒頓了頓,「你要我做四大首輔之一?」
「朕……閒置了你十幾年,你還沒逍遙夠嗎?」雲澈扯起唇角,緩緩閉上眼睛,「朕累了,累到什麼都不想去做了,朕只想做自己……」
歐陽琉舒低下頭來沉默不語。
「朕想起,當年與子悅縱情上林苑,策馬狂奔,何其瀟灑,朕還說過要將江山交到與她的孩子手中,千秋萬代生生不息,現在想來真是傻,千秋萬代不如當下……」
「陛下……」
「歐陽琉舒,朕想要睡了。在睡之前,你能不能告訴朕,她在哪裡,過的好不好?」
歐陽琉舒看著雲澈逐漸合上的雙眼以及越來越綿長的呼吸,長嘆了一口氣。他低下頭來,在雲澈的耳邊道:「陛下……」
他說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年僅四十二歲的昭烈帝雲澈在這一年溘然長逝。
他一生文治武功是史書中極其喧囂燦爛的一頁。
千年之後,雲頂王朝的一切歸於塵土。
後世好奇這位千古帝王短暫一生之中埋藏著怎樣的秘密,他們開啟了雲陵,興奮與忐忑交織。
只是當他們挪開棺蓋時卻赫然發覺,棺中並沒有雲澈的遺骨,只有一片竹簡。
上面的刻字瀟灑飛逸:
子悅成風,揚塵千里。
但為君故,徘徊至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