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溪將一隻薄餅遞給李曉香,「吃吧。昨日回去,有告訴你娘,你腿抽著的事情麼?」
李曉香搖了搖頭,「有什麼可說的?不就是要多吃點肉麼?今日在藥坊裡,路嫂還給燉了牛骨湯呢。」
楚溪點了點頭,張開嘴咬了一口薄餅。
李曉香盯著他看,心想這傢伙就是張著大嘴啃薄餅都比一般人有涵養,憑什麼啊。李曉香憤憤然咬下一口,脆脆的炸腐皮、香嫩的魚肉還有包菜絲和土豆絲,李曉香食慾大動,才三口就吃了一半下去。
微微一抬頭,就看見楚溪正抿著唇看著她笑呢。
「笑什麼笑!我本來就不是大家閨秀,做不來小雞啄米的樣子。」
楚溪沒說話。他只是想起以前她坐在肯德基的窗前吃著老北京雞肉卷,甜麵醬擠了一臉,傻丫頭也不知道擦擦,專心致志地一口一口地吃著。直到她發現他站在窗前看她,露出兇兇的表情。
看什麼看!
現在的李曉香,和那時候的她一模一樣的表情。
「你吃著挺香。吃得香,會生養。」
「什麼」
楚溪故意繞到李曉香的前面,不看她生氣的樣子,嘴角上的笑就會扯到耳朵根了。
薄餅下肚,李曉香也半飽了。
楚溪這會兒又興致勃勃地站在一個賣女子髮簪飾物的小攤前。
擺攤子的大娘見著楚溪熱絡地說著自己做的髮簪。楚溪也和顏悅色地問那些簪子是如何做出來的。
李曉香來到他身邊,也不理睬她,眼睛倒是瞟著一隻雕了木槿花的木簪子看。
木質略微發紅,雕的木槿花雖然不夠惟妙惟肖,但線條圓潤。簪子上還嵌了兩顆磨成珍珠大小的紅色石子兒。
楚溪白淨的手指拾起了那隻髮簪,示意李曉香轉過頭去。
李曉香懶得和他計較,既然今日楚公子打算走平民路線了,她李曉香就陪著唄。
背對著楚溪,李曉香感覺到對方的手指沒入自己的髮間,輕輕一扯,將原本的髮帶解了下來。青絲垂落的重量彷彿壓在李曉香的心臟上,她下意識向前走了半步,楚溪卻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指繞起她的發,輕輕一個迴轉,有什麼沒入髮間。
擺攤子的大娘笑呵呵道:「這木簪真襯姑娘。」
「是挺好看的。」
楚溪的聲音幽幽從身後傳來,李曉香只覺著自己的心跳被瞬間撥亂了一拍。
李曉香傻愣愣站在原處,直到楚溪說了聲:「大娘,有銅鏡嗎?」
「有!當然有!」
大娘將一塊巴掌大的銅鏡端到李曉香的面前,李曉香看見銅鏡中的自己忽然有些認不出自己來。
她不知道楚溪從哪裡學來挽髻的手法。髮髻並沒有挽得太正,髮簪的一角正好從側邊露出來,添了幾分婉約的氣質。而楚溪也沒有將李曉香全部頭髮都挽成髮髻,而是留下一些垂在脖頸後面。
少了孩子的稚氣,多了幾分豆蔻年華的細膩。
「大娘,多少錢?」
「十二文。」
李曉香一聽就知道大娘抬了價。今晨她和王氏也看中了這支木簪,大娘明明說八文錢。
當然,對於楚溪而言,三四文錢根本算不上錢。
楚溪果真又給了碎銀。
大娘尷尬地說:「公子……我這是小本買賣。這銀子,化不開啊。」
「無妨。我再挑兩件飾物,餘下的大娘不用找了。」
楚溪這麼一說,大娘臉上差點沒笑開花,拉著李曉香又是試這個又是試那個的,插了滿頭的髮簪。
而楚溪則在一旁笑得開懷。
李曉香看一眼銅鏡中的自己。
我勒個去,整一個孔雀開屏啊!
李曉香剛要拔髮簪,楚溪卻扣住了她的手腕。
「別急,我來。」
楚溪緩緩取下了李曉香頭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而李曉香正好看著他的下巴。
她還是第一次在這個世界與某個男人這麼接近,近到他的呼吸如此清晰。
「好了。女兒家的頭飾也是過猶不及。」
李曉香再看向銅鏡時,發覺除了那支木槿簪子,就只餘下兩隻小巧的髮簪插在木槿簪子下面。
髮簪的式樣雖然簡單,但李曉香終於有一種自己不再是鄉間野丫頭的感覺。
「好看嗎?」楚溪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李曉香點了點頭。
楚溪又笑了,「自戀。」
李曉香的好心情頓時沒了。
我哪有楚公子你自戀啊!
「走吧,看看還有什麼新鮮玩意兒。」
李曉香算是明白了,自己就是在陪著楚公子「天橋下半日遊」。
這傢伙平日裡出行不是騎馬就是乘車,去的也是飛宣閣之類高大上的地方,今日卻過了一把「親民」癮。
得,反正跟著他閒晃一個下午也不會掉塊兒肉。
兩人走走停停,楚溪是什麼都要看。米糧鋪子要進去轉轉,包子攤要上去聞聞,買了兩個茴香包子結果吃不慣吐了。
「糟踐糧食吧你。」
「不然你吃啊。」楚溪故意將自己啃了一半地包子往李曉香的唇邊送,李曉香左躲右閃好不容易才跑遠了。
一回頭,就看見楚溪正瞅著自己壞笑呢。
李曉香哼了一聲,繼續向前走,心想反正就快到藥坊了。
直到他們來到天橋下的餛飩攤子。小夫妻正在熬湯底,遠遠香味就飄了過來。
李曉香指了指,「吃嗎?我請你。」
「你請我?」楚溪揚了揚眉梢。
「是啊,一碗餛飩我還請不起麼?」
李曉香在心裡壞笑,想著一會兒餛飩上來了,她才不告訴楚溪小心麵皮裡的湯,等著他燙嘴。
哈哈!
楚溪跟著李曉香在木頭方桌前坐下。
李曉香揚了揚胳膊,喊了聲:「老闆,兩碗三鮮餛飩!」
「好嘞!」
沒過多久,兩碗冒著熱氣的餛飩上了桌。
「這湯底是用魚骨、雞骨和蝦皮熬出來的。裡邊兒的餡料也是魚肉、雞肉和蝦仁。可好吃了!你快嚐嚐!」
快吃!快吃!燙破你的嘴!
李曉香一臉期待地看著楚溪。
而楚溪卻不緊不慢地舀了一勺湯,吹了吹,跟品茶似的送進嘴裡。
「嗯,湯底的味道確實不錯。」
「餛飩也很好吃!皮薄餡大!」
楚溪舀起一顆餛飩,吹了半天,才送進嘴裡,「真的挺好吃的。比那些酒樓裡做得還有風味。」
李曉香有些失望了。楚溪沒燙著嘴。
「曉香,吃的時候多吹吹,別燙著自己了。」
楚溪的聲音很平淡,好像和自己認識許久了一般。就連他叫她「曉香」的時候,都帶著幾分熟稔甚至於寵溺。
一切柔軟了起來。
李曉香忽然覺得眼睛發酸。
她想起自己進入高中的第一次小測驗,考了四十五分。那不是一百分的卷子,而是一百二十分的。她覺得自己都快沒臉活了。老師叫她的家長一定要在卷子上簽字,還必須些評語。
她不敢回家,在外面遊蕩。
他找到了她,問她怎麼還不回家。然後叫她把卷子拿出來,龍飛鳳舞簽字寫下批語。
她低頭一看,這傢伙竟然簽字簽得和她爸一模一樣!就連評語的口氣都惟妙惟肖。
他說,「小蘊,晚上我陪你把這張卷子再做一遍吧。下次我可不幫你簽字了。」
這是她記憶裡第一次覺得孽障也不是那麼討人厭。而那一聲「小蘊」就和楚溪的「曉香」語氣一模一樣。
有一點無奈,有一點不捨,還有一點她始終沒有想明白的東西。
李曉香神遊太虛,直到當她被餛飩燙著了,「啊呀」一聲叫出聲來。
眼前的楚溪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你呀……」
李曉香伸著舌頭,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李曉香的那碗三鮮餛飩最終沒吃了,進了楚溪的肚子。
兩人走到了十方藥坊門前,李曉香瀟灑地說了聲:「我回去了!明天記得把你的水緞取走!」
「我要送你的東西還沒送出手呢,怎麼取回水緞?」
「哈?你不是已經送了嗎?」李曉香不知道楚溪到底在想些什麼。
楚溪從腰間取下一隻袋子,扔向李曉香,差點沒砸她臉上。
李曉香未及開啟,就聞到一股特別的香味。
她開啟布袋,發覺袋子裡都是白檀的碎末。看這些碎末的質地,應當是木心而非木皮。
「你不是說喜歡白檀嗎?這些都是用剩下的角料,不值錢。你拿去用吧。」
什麼不值錢啊!提取檀香的精油就是要用木心的碎末!
楚溪笑了笑,傾斜的日光在他的眉眼間揚起細碎的塵埃。
他剛要轉身,李曉香喊了出來。
「為什麼?」
楚溪停下了腳步,「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對我好?你知不知道你的一切都莫名其妙!砸破你腦袋的人是我,可你對其他人卻絕口不提!我跟你非親非故,也沒想攀附你,可你卻……時不時出現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