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公子請說。」
楚溪向前走了半步,在李曉香的面前傾下身來。
這是李曉香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著對方的眼睛。他的眼眸中是難以言喻的深度,世間萬物包羅其中。
也包括她,李曉香。
「無論你發生什麼,無論我問你或者沒有問你,只要你覺得苦惱,遇到了麻煩,請你告訴我。」
李曉香眨了眨眼睛,她沒有想到楚溪提出的條件竟然是這個。
「你確定?」
楚溪,你就快趕上太陽了!燃燒自己散發光和熱!
「否則當姑娘苦悶煩惱之時,身為友人的楚某卻毫不知情,那麼楚某與姑娘並非朋友,只是泛泛之交而已。」
李曉香點了點頭。話雖如此,但她的苦惱,有些會告訴他,有些自然不會。
楚溪在李曉香的面前伸出手掌,朗聲道:「擊掌盟誓。」
李曉香伸出手,有些猶豫。但楚溪的手掌已經拍了上來,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一刻,有什麼塵埃落定一般,李曉香忽然覺得天塌下來當被蓋,有啥好擔心的!
「曉香,我已經拜託了陶窯的工匠,製作出三、四個一模一樣的泥胚,再以不同火候燒製,看到底哪種火候的泥胚成形之後最合你的心意。」
楚溪的「曉香」二字與王氏還有李宿宸不同。
王氏的聲音輕柔,濃濃的寵愛之意。每當王氏喚起她「曉香」,她就覺得自己彷彿落入一大團棉花裡。
而李宿宸,總是帶著幾分戲謔之意,以及屬於兄長的穩重。她在他的心裡,就是一個小孩。
但是楚溪的「曉香」,彷彿從時光的另一頭傳來。撥開層層塵埃,一切恢復到最原本的樣子。
哪怕自己和楚溪現在是「朋友」了,他一個男人這麼稱呼自己這個未出閣的女子也是不合適的。但李曉香卻不由自主忽略了這個問題。
李曉香點了點頭,「多謝楚公子了。」
「今日時候也不早了,楚某送姑娘回清水鄉吧。」
「不用了。江嬸還在都城的集市上賣凝脂呢。楚公子若真要送我,將我送去江嬸那裡便可。她的凝脂若未及賣完,我也好在一旁幫一幫她。」
楚溪點了點頭。
李曉香上了楚溪的馬車。
當車簾落下時,李曉香才發覺自己與楚溪竟然獨處於這樣一個狹小的空間裡,她不禁窘迫了起來。
不知該望向何處,李曉香只得掀起窗欞前的布簾,望向窗外。
楚溪的馬車十分沉穩,絲毫不見搖晃。車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令人心曠神怡。李曉香已經在盤算著,如果陶器燒製得當,自己就能著手用那些檀香木的碎屑蒸餾精油了!
「曉香,如今江嬸可是每日都在天橋下的集市擺攤販賣凝脂?」
「是的,不過每日都有些不夠賣。」
李曉香點了點頭,老實說氣氛有些沉悶尷尬,還好楚溪開啟話題,不然真的要悶到死了。
「那麼每日能賣出多少罐?」楚溪撐著下巴,手肘壓在窗沿的另一側。
李曉香一側目,便對上楚溪含笑的眼睛。他閒適淡然,全然不似李曉香的窘迫。
「這幾日均是十幾、二十罐。一些老顧客只要看見會時不時來買,還會帶來一些新客人。」
二十罐的凝脂,都是芝麻油為底料的,從前是一罐五文錢,後來李曉香照著客人們的反映,調變了不同配方的凝脂,將價格提到了八文一罐。二十罐就是一百六十文。比每日賣菜要賺得多。江嬸的幹勁越發充沛。現在是李曉香不在鄉里的時候,江嬸會自行上山採集制香常用的花草。像是石蠟紅、清心草、鼠尾草之類,江嬸會自行蒸餾好了等李曉香回來調配。
兩人的默契漸佳,李曉香存在王氏的小錢庫也是越來越沉甸甸了。就在前兩日,王氏將銅錢送到都城的楚氏銀樓,兌了五兩紋銀。
別小看這五兩紋銀。李明義與王氏夫妻兩要省吃儉用半年未必能有這般積蓄。
李曉香心裡是自豪的。所以楚溪提起自己的凝脂生意,李曉香也放鬆了起來。
「十幾、二十罐,這數量已經不少了。」楚溪點頭道,「如果香脂鋪子不是開在香粉街而是一般的市集上,一日能賣出七、八罐面脂的都是少數。可見曉香你與江嬸的凝脂生意已經有些名堂了。」
「是啊。本來還想要做更多拿去賣,可惜一來江嬸也揹負不起這麼多的陶罐。要知道從清水鄉到都城的路程可不近。再來凝脂中添入了一些花草的精華甚至於草藥的藥汁,倘若制的多了來不及賣出去,凝脂中的香氣隨著時間將會消散,這樣的凝脂是不能賣出去的。」
楚溪的食指在眼角邊輕輕點了點,又道:「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在都城中租一個小鋪子。門面無需太大,但你可以將盛凝脂的陶罐都放在這個鋪子裡。每日,你們可以像那些米糧鋪子、乾貨鋪子一般開門。不需要做上百罐的凝脂存在鋪子裡,只需就著付了定金的客人制做凝脂。在下知道,製作凝脂需得使用新鮮的花草。所以,你與江嬸可以在鄉間將凝脂制好,裝入輕便的木桶中,背至都城的店鋪裡,再灌入存在鋪子裡的陶罐中。」
李曉香眨了眨眼睛,這麼現代的運營模式,就被楚溪輕飄飄地說出來了?
果然不愧是天字號銀樓未來的董事長兼ceo啊!這想法,走在時代前列!
如果是以木桶或者更加輕便的工具來盛放制好的凝脂,自然比起每次揹著那麼多陶罐趕山路要輕便得多。
以收定金訂製的方式運營,一方面可以避免製作過多的凝脂造成成本浪費,另一方面也能儘可能地滿足市場需要。
只是租小鋪子什麼的……都城可是個寸土寸金的地兒啊。
別看那些米鋪、糧鋪之類開得歡實,但那些鋪子大多都是自家的鋪頭,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根本不用租金。而且誰都要吃米用油,這些生意的盈利擺在那裡,就算是租鋪頭做生意也不虧。可是看看那些小本生意,比如賣煎餅果子的,做糖人的,有幾個會租鋪子?
而且自己的產品線也很單一。
柔膚水還沒搞定呢!怎麼著也得弄出個美容三部曲吧潔面、柔膚、保溼。
只是楚溪的話說到她的心坎上了。她也不想江嬸成日那麼辛苦,也不想永遠擺地攤啊。
馬車在天橋下街市停了下來。此刻正是人流旺盛之時,馬車不便入內。
李曉香下了車,朝撩起車簾的楚溪揮了揮手手,咧著嘴笑著。
楚溪點了點頭,神色溫和。
駕車的逢順在心中嘀咕,他家楚公子終於和這鄉下丫頭搭上話了。
就著午後的日光,李曉香膚色明亮,眼睛裡的活潑勁兒還真挺討人喜歡。
逢順心裡想著,他家公子已經數日未曾去飛宣閣欣賞柳凝煙的舞姿了,看來這位柳姑娘並非被公子看中之人。倒是那鄉下丫頭,三番四次令公子費心。就好比一個人大魚大肉的吃得多了,最後還是發覺青菜小粥最爽口。鄉下丫頭是做不得主母的,但誰說正妻才受寵呢?自己可得好好巴結起這鄉下丫頭,指不定哪天就飛入楚府做了鳳凰。
馬車行了起來,直到見不著李曉香的背影了,楚溪才將車簾落下。
「這丫頭,連頭都沒回。嘴巴上說一套,心裡想著的卻是離我越遠越好!想得美呢!」
楚溪嗤笑一聲,閉目養神。
江嬸還是在老地方擺著攤子。當李曉香來到她身邊時,發覺她帶過來的二十罐凝脂竟然賣得只剩下兩罐了!
自從上次搶錢袋的事情發生,江嬸就將錢袋捂得緊緊的,揣在懷裡。
李曉香看她的模樣差點沒笑出聲。上一世,在路邊擺攤子賣皮包的小商販們和江嬸的表情一模一樣。
李曉香在一旁幫著江嬸吆喝了起來,不到半個時辰,兩罐凝脂又賣完了。
一邊收拾著,李曉香將楚溪對自己說過的話講給了江嬸聽。
江嬸聽完之後,用力拍著大腿道:「哎喲,曉香啊!這回你終於和嬸子想到一塊兒了!」
原來江嬸也有了開個香粉鋪子的想法。
「曉香,你還記得有一位大姐經常上我們這兒買凝脂嗎?後來還帶了她女兒來!」
「記得!那位嬸孃好似姓張!」
李曉香還記得張氏一開始是對他們製作的凝脂半信半疑,後來用了好用還把女兒也帶了來。她女兒有些過敏,臉頰上泛紅蛻皮。後來用了李曉香的凝脂,症狀得到了緩解。這對母女也就成了李曉香與江嬸的忠實客戶。
「張大姐的夫家在這條街上有一處小鋪子。之前這鋪子被一對小夫妻盤了去,做得是布鞋生意。生意不算太好,但溫飽有餘。可就是幾天前,小夫妻告訴張大姐一家,鄉間的老人身體只怕不行了,他們打算回到鄉間照顧老人。這鋪子就空了下來!張大姐問我有沒有興趣盤下來,她給我們算便宜些!」
李曉香這麼一聽也心動了,擇日不如撞日,她喚了江嬸帶她去看那處鋪子。
那鋪子果真不大,僅僅七、八尺寬。「趙記鞋鋪」的招牌仍未摘下來,鋪子裡靠著牆的地方打了一排木架子,架子上還放著一些布鞋。
一對年輕的夫妻正在鋪子裡與張氏商量著什麼。
李曉香站在鋪子門口,回過身來,看著經過這裡的人流。鞋鋪的對面是個茶葉鋪子,茶葉鋪子外還有幾個賣小吃的小攤。
閉上眼睛,李曉香幾乎可以想象如果自己將凝脂鋪子開在這裡,以新鮮的花草裝點,掛上屬於她自己的匾額……
江嬸四下看了看,小聲道:「這鋪子倒不大。盤下來應當用不了太多銀兩吧!」
李曉香卻覺得這間鋪子無論大小,還是位置都很是理想。
凝脂不宜製取太多,如果在短時間內賣不出去,很有可能變質失去效用。所以她們要走的路線正如同楚溪所建議的,為客人定製適合她們的凝脂。所以這間鋪子最大的功用就是盛放樣品供有意向的客人試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