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順肩頭一抖,他就挺喜歡吃火腿之類的醃肉。被李曉香這麼一說,他頓然心慌了起來。
一會兒回了都城,定要找個郎中把脈問診!
「那……那水緞和繡緞呢?這你總喜愛吧?」
「表叔,你看看曉香與孃親身上穿著的是什麼?」
金三順這才發覺,李曉香穿著的衣衫雖然是今年新制的,但卻不是那日的水緞。王氏身上的衣料依舊樸素。明明楚溪送她們水緞已經好些時日了,新制的衣衫應當已經穿上身了才是啊!
「水緞如此貴重。曉香並不是大家小姐,成日無所事事,對著鏡子打扮自己就好。藥鋪裡各種藥材的碎末一旦落在水緞上,清洗起來可十分麻煩。走在鄉間田埂上,隨隨便便野蒿就將水緞掛出痕跡來。哪怕是在家中,藤椅上小坐片刻,就將水緞壓出紋來。這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如何會將水緞穿在身上?表叔還是將它們帶回去,送給眾位表姨吧。」
李曉香的話音落下,就瞥見李宿宸眼底的寒意散去,唇角的凹陷更深了。
「那……那這些點心……」金三順的臉色不好看起來,他擔心李曉香連喜餅都不嘗一嚐了。
李曉香這回倒沒有十分不給面子,拾起一塊喜餅,掰開,嚐了一小口,隨即蹙起了眉頭。
「表叔,喜餅的味道確實不錯。可這其中用了些藕粉吧。小孩子最喜愛吃喜餅了,可藕粉容易讓人積食。小孩子若是多吃幾塊,只怕得去見郎中了。」
金三順已然徹底絕望,他送來的東西,李曉香都找到了退回去的藉口。
「曉香……你可是不滿意表叔?」
金三順啊金三順!你總算明白了問題的重點!
「金錶叔莫要誤會。曉香作為晚輩,又在都城中的十方藥坊中修習,卻未曾登門拜望過表叔,是曉香的不是。當是表叔不滿意曉香,曉香如何會不滿意表叔呢?」
金三順哽住了。他就是臉皮再厚,也聽明白了李曉香的意思我李曉香與你金三順不怎麼熟,你還不夠格讓我「不滿」!
李明義捏著茶杯的手指終於鬆了些。
李宿宸乾脆別過臉去,笑出聲。
金三順有些掛不住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扣了扣,聲音雖然仍舊「和藹可親」,但眼底那一抹怒意可不是能掩飾得了的。
「曉香啊,我這就明說了。你阿爹考了一輩子的科舉,如今也就是個教書先生,一個月才得多少錢?你哥就快鄉試了,可就你家的家底,能給他疏通門路嗎?那些個考官看個不順眼就把他給攆下去了!女兒家最忌諱的就是好高騖遠。表叔知道,你爹你兄長都是讀書人,你也想嫁個文墨皆通的才子!可真有這般的才子,待到中了舉人,攀龍附鳳的比比皆是。只怕到時候你不但要做小,還要伺候達官顯貴家出身的新夫人。你受的來這般委屈嗎?如果你嫁的是個普通秀才,每月家用才將將夠你吃穿,你能向你娘一樣,日日給人做女紅嗎?」
金三順這話一說完,李家頓時陷入沉默的尷尬之中。
李曉香也呆了。她沒想到金三順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每次見到金三順,他都是一副土豪模樣,這也讓李曉香忘記了金三順他是個商人。商人必備的技能就是「說服力」。
金三順方才那番話是極有說服力的。
李曉香可以看見王氏的臉上露出幾分動搖的神色。而李明義雖然心中氣憤,但想到女兒的終身幸福,竟然也猶豫了起來。
金三順很滿意李家夫婦現在的反應。他起身,拍了拍袍子,給家丁使了個眼色。家丁們抱著水緞、火腿出了門。
「今天時候也不早了。嫂子還得為你們準備晚飯。這些年,嫂子是如何辛苦,我這個做表弟的是看在眼底。只是不知道表哥你看得見還是看不見。」
說完,金三順離開了李家。
李曉香看著他表叔的背影,忽然覺得今天金三順怎麼這般霸氣了?
屋子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兒來。
王氏吸了口氣道:「我去炒兩個菜來。曉香與宿宸都餓了吧!」
李曉香看著李明義。他一向筆挺的背脊僵直得厲害。
「娘子……」
李明義開了口,王氏頓了頓身子,卻未曾回頭。
「夫君,我從未覺得辛苦。」
說完,王氏就去了灶房。
李宿宸抱著胳膊,目光挑向李曉香,「你呢?說不定為兄這輩子也考不上個舉人。與其等那一日我發達了能幫你許個好人家,還不如嫁入金家一輩子不愁吃穿靠譜。」
李曉香悶哼一聲,「不愁吃穿?只怕那幾位金夫人不是省油的燈。我李曉香一旦跨入金家大門,還想做少奶奶?只怕過不得一日安枕日子。哪裡比得上孃親嫁給了爹,歲月靜好,今世安穩。」
李明義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女兒。他知道自己在女兒眼中是個迂腐無趣之人,卻不想在女兒眼中看到了一絲讚賞之意。
「爹,無論如何,我都不要嫁去金家。我寧願向你和娘一樣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李明義瞬間怔然,隨即笑了起來。
「還當你什麼詩詞都不懂呢。怎的今日說出來的話,這般有深意?」
李曉香這才想起自己隨口說出來的那幾句,在這個架空朝代裡可未曾出現過。
王氏做好了晚飯,一盤地三鮮、一盤粉絲炒青椒絲,還有一盤熗炒豬頭肉。
李曉香看見肉,眼睛瞪得大大的。李明義無奈地笑了笑,夾了一塊肉放在李曉香的碗裡。李曉香詫異地抬起頭來。這還是第一次,李明義夾的第一筷子肉菜竟然是給她的。
用過晚飯,李曉香朝王氏使了個眼色。王氏自然明白,藉口說替江嬸縫衣領去了隔壁老秦家。而李曉香也跟了去,說是許久未同虎妞說過話了。
李明義照例看書,沒什麼反應。而李宿宸則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們母女一起離開。
到了老秦家,江嬸將店鋪的事情一說,王氏皺著眉頭思索起來。李曉香心中忐忑,擔心王氏不贊同。
誰知道王氏卻在桌子上一拍,「鋪子是遲早要盤的!難道你們想擺一輩子的地攤嗎?有了鋪面,生意才能做大!我現在只是在想,誰去看著這鋪子?」
是啊,李曉香在十方藥坊裡修學。就算不修學,若是被在都城中教書的李明義撞見,也是不得了啊!
而江嬸,每日還得將制好的凝脂從清水鄉背去都城,趕不上開鋪子的時間啊!
也就是說,她們還得僱個店小二?
我的神啊!
李曉香按著太陽穴,可憐巴巴地看向王氏,「娘,真的要盤?」
「盤!一定要盤!明日我同江嬸一道去都城,與張姐好好談談!然後再考慮其他事宜!」
王氏的魄力遠在李曉香想象之外。
回到家,李明義收拾了書本回屋就寢了。
李曉香還沒回屋,就被人拽著衣領,拎到了屋門外。
她剛想要大罵到底是誰這麼無聊,一轉身就撞上李宿宸的目光,頓然氣勢全無。
「……哥……」
「哦,你還當我是你哥呢?」李宿宸抱著胳膊,冷哼了一聲,「說吧,去老秦家商量什麼了?」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李宿宸的眼睛。李曉香知道盤鋪子非同小可,能聽聽李宿宸的意見也好。
「我與江嬸在都城中的天橋下看中了一個鋪頭,月賃要一兩銀子。」
「月賃才一兩?這鋪頭該有多袖珍?你確定是在天橋下嗎?」
李宿宸的問題完全在李曉香的意料之外。她以為他會擔心她們根本賺不夠賃錢。
「鋪子的主人張氏經常光顧我們的凝脂生意。一來二去,兩人聊得很來。張氏也希望我們的凝脂生意能做大,願意幫我們一把,所以才只收了一兩銀子的林錢。但是孃親反而擔心,當我在藥坊修習而江嬸要來回清水鄉與都城時,店鋪誰來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