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的瞳孔瞬間撐裂一般,他衝了過去。
「海利——」
伊恩的手剛深入水中扣住海利的肩膀,將他拽起的瞬間,他的雙手驟然抬起抱住伊恩的後背,將他拉了下去。
就在瞬間,伊恩的雙手撐在浴缸的兩端,而對方的力量大得驚人。
有什麼撞上了他的唇,極為用力地進入他的唇縫間,挑唆著用力攝取著,和著溫熱的水,撞上他的心臟,彷彿要將他原本所認同的世界摧毀。
伊恩一拳砸入水中,對方鬆開一隻手將他的拳頭穩穩摁住。
當對方狠狠含住他的時候,伊恩這才意識到這是一個吻。
他以為自己會暴怒到血液衝上頭頂,但是那一刻他意外地冷靜。
海利舌尖的柔軟與力量的放肆都如此清晰地湧入他的大腦。
而伊恩冷靜地放棄支撐自己的身體,任由海利將他完全拖入水中。伊恩的手指扣住海利的手腕,用力按住他的腕骨,猛地向後擰去,趁著海利失去行動能力的瞬間,伊恩離開了浴缸。
身上是滴滴答答的水流落下。
伊恩的嘴唇還在發麻。
他記得當自己掙脫海利的剎那,這傢伙的舌尖滑過他的唇角。
海利緩緩靠著浴缸的邊緣坐著,戲謔地看著伊恩。
「是你的身手退步了,還是太過關心我所以失去了戒心?如果是八年前,我絕對不可能得手。」海利撐著下巴,看著伊恩。
他竟然會覺得這傢伙可憐?
「我應該讓你凍死在自己的幻覺裡。」伊恩開口,眸子裡一片冰涼。
「你差點踹死我了,伊恩叔叔。難道我不應該從你這裡得到一點小小的補償嗎?」海利眨了眨眼睛。
他的視線纏繞在伊恩的神經上,他的笑容就像倒入酒杯的毒藥。明明知道致命,卻因為太過乾渴忍受不住寧願飲下。
伊恩想說,永遠別再想我相信你。
但他知道,永遠別在海利面前提起「永遠」才是明智的。
「我現在後悔沒有真的踹死你。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親吻一個男人?還是激怒我對於你而言真的如此有意義?」伊恩遠遠地看著海利。
他以為自己比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懂他。
但事實是,他仍舊猜不透海利。
他和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是一樣的。
「為什麼你總傾向於把我的一切都想的那麼複雜呢?」海利緩緩從浴缸中起身。
他優雅地拽過一旁的浴巾,將自己包裹了起來。
抬起腿跨出浴缸時,水流回落的聲音彷彿心潮決堤。
「吻你,對我而言只是證明我們的親密,證明我可以比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接近你。」
海利微微側過臉,他收起了所有魅惑人心的表情,只是單純地看著伊恩。
伊恩抬起手,扯開頸子上的領帶,「打電話,叫克里夫送兩套西裝來。」
伊恩轉身來到房間裡,扯起一條被子,將自己蓋住,躺在了床上。
氣壓很低。
像是醞釀著龍捲風。
海利默默看了伊恩三秒鐘,最後決定扯開另一張床上的被子,將自己蓋住,只露出腦袋來。
「說吧,你以差點凍死自己為代價,看見了什麼?」
海利閉上眼睛,開始描繪腦海中看到的場景。
「受害者是被凍醒的。當他睜開眼睛,看見的只有覆著薄霜的四面牆壁,他臉部的肌膚冷到快要冰裂。這一切讓他瞬間驚恐。他試圖起身掙扎,卻發覺自己被層層布條緊緊纏繞,放置在一個油桶之中。他慌了,他大聲呼救,卻只有自己的聲音在迴盪。直到他的聲音乾啞到再也無法發出聲音。他的眼睛上就似結了冰一般麻木。他覺得這一切都是夢,只要他閉上眼睛睡一覺,他就會回到現實世界。可是他太冷太餓太乾渴。他有一種預感,只要自己閉上眼睛睡著,就永遠不可能再醒過來。於是他難耐地支撐著自己,保持清醒。直到兇手進來了。他高喊著‘放我出去,救救我’!一切就似點燃了曙光……」
伊恩沉默著看著前方,腦海中勾勒出海利所描繪的場景。
「兇手對受害者的呼喊聽而不聞。他推著一個架子,來到受害者的頭頂。架子上吊著繩子,綁著水壺與食物。他只是冷冷地對受害者說了一句‘要麼吃到它們,要麼餓死’。當兇手離開,受害者拼命地伸長了脖子想要咬到繩子上的食物,但永遠就差那麼一點點。」
伊恩愣了愣,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受害者會保持仰著頭的姿態。他確實是在渴求什麼。
「他大聲咒罵,他哭喊,他叫囂,他拼了命地向上,食物的氣息進入他的鼻子,竄入他的大腦,讓他更加飢餓與瘋狂,可他始終無法觸碰到它們哪怕一絲一毫。」
海利的聲音是平靜的。
可這樣的平靜透露出絕望。
「他最後的力量也逐漸失去。他只能仰著頭,微微張著嘴,在腦海中想象自己已經咬到了它們。他咀嚼它們,嚥下它們,身體吸收它們。他逐漸感到暖和,他還活著……他會撐到最後……」
海利還在訴說,而伊恩卻閉上了眼睛。
「可以了,海利。」
你不需要再說下去了。
「怎麼了,伊恩?」海利側過臉來,唇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你是不是心疼了?」
伊恩沒有說話。
「是你說的,我是倖存者,不是受害者。我已經是人生贏家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在我跟著受害者一起陷入絕望的時候,你一腳踹醒我了。」
敲門聲響起,克里夫的聲音傳來,「先生,我來給您送西裝了。」
「哦,天啊!這傢伙怎麼就來了?」海利極度遺憾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伊恩卻起身將門開啟。
「謝謝你,克里夫。」伊恩接過其中一套西裝。
「不用謝,應該是我謝謝你容忍拉塞爾先生的人性。」
「哦……哦……所以在你們兩個老人家面前,我是人性的小孩了!」
伊恩利落地將西裝換上,走了出去。
他在門前頓了頓,「海利·拉爾森,你在浴缸裡對我做過的事情,最好好不要再出現第二次。」
「哦?如果還有第二次,你會崩掉我的腦袋?」海利撐著下巴問。
襯衫的衣領解開,露出鎖骨以及半邊肩膀。
那樣慵懶隨意,是他一貫迷惑人心的姿態。
「不。我會到你再也煩不到我的地方。」伊恩毫無留戀地離開。
他回到自己的公寓,洗了一個熱水澡,然後坐在沙發上,閱讀起今日的報紙。
在房屋租賃的版面,他看到一間老公寓正在出租,於是他走到走廊外,打了個電話。
這間公寓雖然時間久了一點,但是傢俱齊全,房租也很公道。伊恩檢查了一下水管和浴室,確定不會漏水之後,就租下了它。
如果還住在原來的公寓裡,他知道自己會懷疑海利是不是在裡面安裝了什麼。
確定入住之後,伊恩沒有回到原來的地方搬東西,而是直接到商場裡買了生活必需品。他聯絡到了一個戰友,對方替他製作了一套干擾裝置,任何竊聽以及監視設別無法向外發信。
當他拎著塑膠袋走在陳舊的公寓走廊裡時,他感覺到有人跟在他的身後。對方儘量將腳步壓得很輕,但顯然不是跟蹤的老手……而且他跟得太近了。
「不會吧……」伊恩心想海利這傢伙怎麼無孔不入?
他猛地轉過身來,顯然將對方嚇到了。
那是一個略顯瘦小的身影,外套的帽子很深,幾乎遮住他的眼睛。
當他仰起臉來,伊恩看清楚對方的五官,這才發覺他是自己在7-11超市裡遇見的年輕人蘭瑟。
「你為什麼要跟著我?」伊恩開口問。
走廊上的燈光很暗淡,光影之間,蘭瑟的臉龐顯得更加孩子氣。
他半天沒有說話,只是像上一次一樣,想要接近卻顯得怯生生。
伊恩這才想起他是不會說話的。
蘭瑟伸出手,指了指伊恩房門的對面,然後從口袋裡取出鑰匙。
伊恩這才明白他也住在這裡。
「……對不起。走廊裡燈光很暗,我以為……」
蘭瑟搖了搖頭,露出一絲微笑,臉頰上的酒窩更加明顯。
他向伊恩做了個手勢:你一個人住嗎?
伊恩點了點頭,「是的,我剛搬過來。」
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完飯?我也是一個人。
伊恩本來想要婉拒對方,他已經習慣了一個人。他不打算讓其他人走進自己的生活,也不想成為其他人生活的一部分。
但是他忽然想到這個年輕人無法說話,願意與他溝通的人一定很少,而願意耐下心來聽他「說話」的人則更加少。他知道如果自己搖頭,對方一定會露出失望的表情來。
「好啊,你打算做點什麼?」伊恩笑著問。
他儘量想要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生人勿進」。
玉米捲餅。
伊恩愣了愣。那是他母親最拿手的食物。
「如果你做得不好吃,我會揍你哦。」伊恩故意揚了揚自己的拳頭。
蘭瑟的笑容顯得比剛才更加自然和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