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第一批。」
曲昀有些驚訝,一回頭,就看見凌默站在外面等待著自己。
他笑著走到凌默的面前,很精神的樣子:「師兄,你再這樣使用特權,我會不好意思的!」
「你臉皮那麼厚,怎麼可能會不好意思。」
凌默陪著曲昀走了出來,日光有些晃眼,但是曲昀還是遮著眼睛仰起頭來望著天空。
他的搭檔陳大勇已經開著車來接他回去報到了。
「嘿,恭喜你和你的團隊研究出了愛卡病毒的疫苗。你征服它了。」曲昀一條腿邁上車,卻停了下來,朝著凌默說。
「還會有其他的病毒。」
「但是你救了很多人,還有我。」曲昀眨了眨眼睛,坐了進去,朝凌默揮了揮手。
凌默站在那裡,看著曲昀的那輛在路的盡頭轉過彎去。
「我沒想過救很多人。我只想……一定不能失去你。」
一週之後,凌默正在為準備離開k國收拾行李,老梁在一旁幫他。
凌默接到了曲昀的電話:「師兄要回國了?一路順風!啊,不對,你是坐飛機!一路平安!」
凌默夾著手機側過臉,敢想要說什麼,就聽見曲昀那邊有喧鬧的雜音。
「我有任務!剛才和隊長請示才讓給你打個電話!凌師兄後會有期!」
凌默的手指顫了一下,剛開口想要說什麼。曲昀那邊的通訊就結束了。
「曲昀什麼時候回國?」凌默問。
「啊?下週吧?」
「今天不是他最後一天輪值嗎?」
「嗯,但是之後還會有一些手續吧。」
「那就讓宋先生的飛機下週再來。」
「喲,你還挺疼愛你的小師弟啊。怎麼沒見你對我這個師父多一點尊重啊,成天就知道呼來喝去。」
「因為你是靠我領工資。」
凌默的回答讓老梁啞口無言。
一個多小時之後,凌默的手機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他看著那一串數字,眉頭蹙了起來,幾秒之後,他選擇了接聽。
「凌教授,愛卡病毒都沒有難倒你,這一次你又贏了。」
手機那端的聲音帶著笑意,以及一次嘲諷。
「懷斯特,你打電話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一旁的老梁聽見這個名字,立刻露出嚴肅的表情,直起了背脊。
「不,我打電話來是為了告訴你——人一旦得到什麼,就必然會失去什麼。」
凌默還沒張口,對方的電話就結束通話了,沒有給他任何追蹤的時間。
不遠處傳來一陣爆炸的轟響,凌默側過頭去看向窗外,幾百米外有煙塵湧向天空。
「是懷斯特嗎?他炸了什麼?」
凌默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原本平靜的眼睛在意識到什麼的那一刻驟然緊張,彷彿被勒住了喉嚨,無法呼吸,手機從指間掉落下來,隨著那一聲「啪」響,凌默衝了出去。
「凌默!怎麼了!」老梁追了上去。
凌默卻發瘋一般地奔跑,他衝上了一輛車,迅速啟動,開了出去。
老梁追了上來,卻沒跟上。
「凌默!凌默你要去哪兒!」
凌默開著車飛奔而去,根本沒有給其他人應對的時間,老梁趕緊打電話叫人務必跟上他。
凌默開著車,衝上了擁擠的街道,不斷摁著喇叭,他這一生的耐心彷彿在此刻的全部都用盡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距離爆炸的地方越來越近,但是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凌默一把推開車門,衝了下去。
他擠開人群,不斷奔跑,耳邊泛著熱度的風就像刀片,空氣中燃燒的味道和有些嗆人的顆粒磨礪著他的肺,連呼吸都是一陣一陣的劇痛。
當他終於衝出來,看見的是一整片倒塌的廢墟,士兵們正在維持秩序,受傷的人正被送上擔架,失去親人的人正在哭嚎。
凌默站不住後退了半步,緊接著衝了過去,「曲昀——曲昀——」
幾個士兵上來將他擋住:「先生!先生您不能再上前了!」
「曲昀呢!曲昀是不是在裡面!」凌默拽過其中一個的衣領問。
「他是凌教授!是研究愛卡病毒的人!有什麼事我來跟他說!」曲昀的隊長跑了過來,「凌教授你不能再過去了!會有危險!」
「他人呢?他是不是在裡面執行什麼任務?」
「我們都在找他和大勇!我們都在找他們!」
「所以他確實在裡面對不對?」
凌默的手顫動得更加厲害。
而老梁終於帶人趕了過來,將凌默攔住。
「凌默!把這裡交給盧隊長!別耽誤他的時間!」
老梁把凌默帶到了路邊,凌默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盯著那片廢墟,然後再度拿出了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幾分鐘後,救援直升機還有在這裡承建基礎設施的巨力集團的挖掘機以及工程師都趕來了。
「凌默,我陪你回去等訊息好嗎?」老梁緊張地問。
但是凌默卻點了一根菸,一言不發站在旁邊,一雙眼睛就這樣盯著那片廢墟。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彷彿有什麼正撕扯著神經,將它拉到越來越長,隨時都要繃不住斷裂開來。
「有人!下面有人!找到了!過來看看要怎麼挖!」
這一聲呼喊,讓一直繃著表情的凌默奔跑了過去。
「凌教授你看看!這是不是你的朋友!」
凌默完全不在乎塵土,立刻趴了下來,從縫隙中看見了曲昀的側臉,他的額角有血,身體被壓在一個空間裡,如果不小心挪開這些石塊,二次坍塌會傷害到他。
「曲昀?曲昀!」凌默趴在那裡大聲叫他的名字。
曲昀的眼皮子顫了顫,看了一眼凌默,喉嚨動了動,想要說話卻說不出來,嘴上卻擠出一抹笑來,好像在說「我還沒死呢」。
經過了幾個小時的營救,曲昀和陳大勇都被抬了出來,凌默跟著醫務人員上了直升機。
凌默摸了摸曲昀的臉,是溫熱的,對方睜著眼睛看著他,一雙眼睛很明亮,好像有很多的話要說。
凌默低下頭來,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曲昀在醫院裡還沒待上三天,就生龍活虎了,每天扒在視窗曬太陽,但是腦袋上被纏了一圈紗布,沒辦法毛茸茸了,但卻更像老梁嘴裡的「蘿蔔頭」。
「凌師兄——」
凌默才剛下車,就聽見了曲昀的聲音,一抬頭就看見他晃著胳膊很興奮的樣子。
凌默垂下眼,他知道自己笑了。
他拎著保溫桶剛進來,曲昀就已經從窗臺上躥回了病床上,一副「我有乖乖養傷」的樣子。
「今天有什麼好吃的?餓死我了!」
曲昀將保溫桶拎過來,迫不及待地開啟。
「唉……以前覺得好歹你飛機出事兒的時候是我第一個找著你的,我還頂有成就感的。誰知道這回差點把命丟了,是你救的我,我反過來欠你恩情了。這讓我以後怎麼好意思蹭吃蹭喝蹭報告啊!」
凌默沒說話,只是這麼看著他。
他第一次覺得就這樣看著一個人很好。他高興的樣子,他興奮的樣子,他犯傻的樣子,他認真的樣子,凌默都覺得好看。
好像原本靜止的又開始流動了,他終於走到了另一個寬廣的地方。
「以後,別再對我說再見或者後會有期了。」
「怎麼了?」嘴裡咬著排骨的曲昀抬起頭來。
「我有一個搭檔叫嚴謹。他臥底在‘黑雀’裡。我高中畢業那年,被黑雀帶到了一座島上,而嚴謹負責掩護我,執行我的指令。在他替我完成了資訊的傳送之後,他對我說‘後會有期,很榮幸能見到你’,然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我曾經黑進巨力集團的系統,想要知道他是不是又去執行什麼其他的任務了,但是我看見他的檔案是藍色的標誌,表示他已經死了。」
「你怕……我說後會有期是和你訣別?」
「再見很容易就變成再不相見,後會有期就像是暗示後會無期……又或者嚴謹的後會有期指的是無論是愛因斯坦還是世界首富,我們所有人的終點都是一樣的。」
這樣的話,從前凌默沒有對別人說過,以後也不會再對第二個人說了。
「師兄,你是不是特別想我再也不執行任務,過安穩平靜的生活?」曲昀抱著保溫桶問。
「我想,但我不會那麼做。我不會讓你的生活失去你所珍惜的意義。」
「師兄你真好。」曲昀咧著嘴笑了。
「好在哪裡?」
「在別人的眼裡,也許你是高嶺,大雪封頂。但在我看來,你就像瀑布一樣。」
「是嗎?」
「波瀾壯闊。」
「那是用來形容大海的。」
「堅定決絕,不留退路。」
曲昀很認真地看著凌默。
「以後報告自己寫。」
「啊……不要這樣啊!我沒說你壞話啊!」
「你挺有文采,不需要我。」
「我沒有文采,我是廢柴啊!」
曲昀放下保溫桶,一把撲向凌默。
凌默的心在那一刻緊了起來,就像千軍萬馬從縫隙間衝過一般,快要裂開。
「你不幫我寫報告——我會死的!」
凌默抬起手,抱住了他。
「那麼如果我是瀑布,你就要成為大海。」
「好好好!你說我是大海就是大海,說我是小水泡我就是小水泡!」
因為如果你是大海,那麼不留退路的瀑布就有了歸屬。
一週之後,曲昀出院了,也終於可以回國了。回國之前,他請凌默去一家小餐廳吃飯。
凌默很早就到了,並不是因為他習慣早到,而是他覺得看著曲昀走向自己是一件很讓人快樂的事情。
餐廳的老闆和老闆娘靠在一起,唱片機里正放著卡彭特的《昨日重現》,而曲昀正看著凌默揮著手跑過來。
過往的一切在凌默的腦海中如同掠影,卻很深刻。
有的人讓他溫暖,有的人讓他堅定,也有人讓他學會信任別人。
還有人,讓他等待他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