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等待,氣氛緊張得令人窒息。
額前長髮飄拂,陰暗的雙眸裡,是抑制不住的怒意與殺意。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當前,而是知道死亡當前,它卻遲遲不過來。
田真再也忍不住,顫聲道:「要……殺就殺,等什麼!」
頭一回遇上武力解決不了的事,魔神終究收掌,變為握拳緩緩放下,語氣隨之軟了幾分:「吾之苦心,你要怎樣才理解?」
「我明白,陛下要食言也沒人敢說什麼,難得會因為怕我生氣,特意想了這麼個計策,」田真轉身就走,「但是讓小殘送死,比直接食言更讓我憤怒!」
「鳳凰。」
田真哪裡理他,頭也不回走了。
魔神收回視線,在原地站了片刻,拂袖側身,化作一道耀眼藍光,出殿而去.
好個奐天女,魔神大人信你更多吧,咱輸,也不能輸了兒子的命,眼下救路小殘最重要,只能儘快趕過去,雖然未必阻止得了,可論起對大神的瞭解,咱也不一定比你少,此神食言,現在慚愧著呢,要是老孃不幸受傷或沒命,事情是你引起的,他至少對你印象要降一等,咱誰也別想撈到好處!拼了!
田真匆匆趕到魔界出口,迎面就見路冰河站在那裡。
「奉命阻止我的?」田真也不怕什麼了,諷刺道,「急著給你父皇送女人,害了弟弟,天王高興得很吧。」
「小殘體質太差。」
「這樣的體質,是你父皇所造成,與他自己有什麼關係,」田真言語刻薄起來,「你以為你算什麼,不過是跟他一樣用生之泉造出來的而已,只不過你僥倖成為接近完美的作品,怎麼理解被淘汰者的心情?別忘了,你的優勢也是暫時罷了。」
「重鑄的是我,我亦無怨言。」
「你代表的只是你,小殘是有缺陷,是喜歡說謊,喜歡耍陰謀詭計,可他不會騙兩個人,一個是陛下,一個是哥哥,」田真直視他,冷笑道,「我很奇怪,就憑你,配麼?」
「你沒有救他的把握。」
「我知道我是個吃閒飯的,無才無能,不該管閒事,可現在有把握的人都不去,我只好厚著臉皮去了。」
路冰河不再說什麼,讓開路。
田真化身為鳳凰,急速飛走。
第二十四章仙界帝王
訊息不難打聽,垂天近日正好帶兵出天界辦事,路過十方虛野的橋山。鳳凰乃神羽王族,田真體質雖然差,與生俱來的能力卻未消失,一翅數千裡的趕路速度仍舊是許多神仙望塵莫及的,不消兩日,她便趕到了橋山。
放眼望去,橋山冷冷清清,並無天兵蹤跡。
田真心一沉,接著就聽到奐天女的聲音:「鳳凰,你遲了。」
「是你,」田真忍住怒火,轉身問,「小殘呢?」
奐天女沒有正面回答:「垂天此刻在千里外的掃葉山。」
戰場在千里之外,她專程跑過來等,當然不會是為了迎接自己,田真坦然道:「你想怎樣?殺我?」
「你若死,殿下會怎麼看我?」奐天女道,「你很聰明,知道我想怎麼做。」
「要我自己走?」
「你的存在對殿下沒有好處。」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你的內丹,你可知道它的來歷?」
田真愣了下,不答反問:「這就是你讓我走的目的?」
「為殿下,也為我自己,」奐天女道,「我與殿下自幼相識,他的安危比我自己的性命更重要,他同樣也很在意我。」
田真沉默片刻,點頭道:「我承認你在他心裡的地位,我離開魔界,你能保證小殘沒事?」
「我過來時,小天王已受傷,你的時間不多。」
「好,我答應。」
「從現在起,你可以履行你的承諾了,小天王的訊息不難打聽,我會讓你看到我的信用。」奐天女招手喚來彩蛇,乘彩蛇穿雲而去。
明裡要重鑄小殘,實際是想借機趕自己走,一個回合就分出勝負,厲害的女人,自己這條標準米蟲的智商,哪是她的對手。
確定沒有人看見,田真捶地,氣痛。
神啊,這是哪出青春疼痛劇,比悲劇還悲劇!遇上個男人,都會蹦出個高質量女人來搶,你們兩個先天大神造神去吧,老孃不稀罕!
暴風雨中的大手,那夜石山上的身影,那句「多心的鳳凰」……
通通見鬼去吧!.
仙界之門在十方虛野紫芝渡,水流煙動,不少仙兵駐守,進出的人都必須經過檢查,或者出示路引。
「你,做什麼的?」
「小人鬼界行商,來貴境採購靈芝,求大哥行個方便。」
仙兵粗粗搜查了番,揮手放行,接著攔住下一個:「你?」
沒等他看清,面前忽然閃現一隻大灰鳥,嚇得他倒退。
眨眼,那灰鳥搖身變成個妙齡少女,振振有辭道:「我是神羽族的烏鴉,來貴境打醬油的。」
神仙兩界交好,常有往來,那仙兵也沒看清什麼烏鴉鳳凰,只見她身上並無妖魔邪氣,原形又的確是神羽族不假,加上對打醬油這行不瞭解,於是眼睜睜看她進去了。
仙界地勢很平,山多數都很矮很秀麗,河流湖泊更多,比起天界眾神用坐騎,這裡的主要交通工具尋常了點,就是船,當然此船速度遠非普通的船能比,仙界人人都擅長幻化之術,經常看到有仙人將坐船變成片葉子放進袖內,然後揚長而去,逍遙至極。
那日田真答應奐天女之後,並未立即離開,而是在橋山四周轉悠,誰知幾天之後仍無動靜,一氣之下,她終於打消心頭那絲期望,回到現實——天界下了追殺令,魔界回不了,鬼界妖界據說很不河蟹,人間入口又找不到,這就是田真決定來仙界的原因。
少宮府外,侍衛們聽了她的來意也沒有懷疑,一名侍衛進去通報,不消片刻工夫,裡面便出來了一位仙官,恭敬地將她迎進去。
小廳上,屏風秀雅,田真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喝著茶,那位仙官陪坐在旁邊,臉上始終掛著標準的禮貌的微笑,無論田真怎麼試探,他都只回答一句「煩請姑娘稍候片刻」,反覆幾次之後,田真就不再開口了。
終於,外面響起不急不緩的腳步聲,一道秀逸身影走進來,邊走邊笑道:「文少宮,人可在這裡?」
那仙官連忙起身,恭敬地迎上去:「回陛下,幸不辱命。」
熟悉面容,初見是文弱小兵,再見是溫雅少宮,今日見面又是另一番裝束,錦袍玉帶,上面的圖案昭示著他的特殊身份,頓生威嚴,行動間隱隱透著王者之風。
田真緩緩起身朝他作禮:「仙帝陛下。」
仙帝示意那位文少宮與左右侍從退下,然後才單手扶起田真:「怪朕騙了你?」
田真搖頭道:「早知道仙帝陛下不是尋常人,我也曾經想過文犀是化名,只是聽說仙界少宮的確姓文,才打消了懷疑。」
「朕名關河月微,母族姓文。」
「我找來這裡,文少宮他……」
「自你進仙界,就已有人報知朕了,」關河月微微笑,「若真這麼容易混進來,朕也不至於要藉助神界之力才能迴歸了。」
原來早被認出來了,田真自嘲道:「先前有眼無珠,不知陛下身份,多有冒犯。」
「小鳳凰,」關河月微拉著她到椅子旁坐下,「我是文犀,這樣好麼?」
田真忙縮回手:「陛下貴為仙帝,以前是不知者不罪,現在知道了,再這麼豈不是叫人說我無禮?我既然想在仙界求得棲身之地,就更不能落人話柄,望陛□諒。」
「但也無須客氣至此,」關河月微沒有勉強她,站起身道,「時候不早,你先隨我回宮。」
進宮?田真頭大了:「我來找陛下,其實是有事……」
關河月微略略朝她俯身:「有什麼事,回宮再慢慢講給我聽,少宮府不會留你,何況我平日政事繁忙,出來一趟更不容易,小鳳凰不該體諒我麼?」
田真無奈,只得跟著他出門上車.
仙宮給人第一印象,不如魔宮神殿大氣,不如神界天宮莊嚴,卻極為精緻,河流很多,建築佈局看似隨意,其實極有規律,田真連住了好幾天,關河月微白天很忙,只抽空來看過她幾次,另派了十多位宮娥伺候她。
被迫成為後宮一員,田真有點苦悶,不過她也明白,關河月微這樣安置不無道理,畢竟自己目前的身份還是魔界逃兵,天天在外晃悠,萬一傳到魔神大人耳朵裡,難保不給仙界招來麻煩。
自從進了仙界,田真就再沒聽到關於魔界的任何訊息,這就好比一個國家,沒有新聞聯播,普通百姓是不知道外面發生什麼事的,她只惦記路小殘的安危,又不好多問。
這日正百無聊賴,忽然來了位不速之客。
「裡面住的是誰,本宮既路過,正好見一見。」聲音不高不低,溫和而顯身份,可知說話者是大方之人。
田真連忙起身看,只見一名少婦扶著侍女走進來,裝束不俗,也不過分華麗,容貌不算最出色,可是舉止中透出的那份端莊與貴氣,足以顯示她的地位。
身旁宮娥齊齊行禮:「仙后娘娘。」
「我當陛下藏了誰,也不與我說聲。」仙后含笑打量她。
「神羽族鳳凰,見過娘娘。」田真跟著拜。
等她拜完,仙后連忙親自上前來扶住她,執著她的手笑道:「原來是神羽族的妹妹,你的事陛下早已跟本宮說過,你救了陛下,就是本宮的恩人,免禮了吧。」
聽她口稱「妹妹」,田真立即道:「娘娘言重了,陛下乃天命所歸,縱然沒有我,一樣會逢凶化吉,娘娘身份尊貴,我不過是區區羽族女,得貴界庇護已經知足,更不敢高攀。」
仙后先是意外,繼而點頭道:「你放心住下,別的,從長計議。」
早知道進宮不是好事,宮裡哪個女人簡單,神界神後就是個例子,這位仙后娘娘說是路過,可看她方才的表現,分明是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了。田真不敢大意,恭敬地請她坐下,命宮娥上茶,再陪著說了兩句話,然後才試探道:「我來貴界這些日子,外面的訊息竟沒聽到半點,不知有沒有出什麼大事?」
仙后取過茶杯,不緊不慢道:「外面的事,本宮所知亦不多,陛下難道沒有跟你提起?」
田真道:「陛下日理萬機,不過偶爾來看看,更不多留,我哪有機會問這些閒事。」
仙后擱了茶杯,展顏笑道:「你來仙界,陛下連本宮都瞞著的,想他必有安排。」說到這裡,她鳳眸一抬,淡淡道:「這後宮的人都知道分寸,絕不會有閒言碎語傳出去,你不必擔憂。」
嚴厲的目光下,所有宮娥都低頭。
田真扶額。
敢情這些神帝仙帝選大老婆,都是照著氣場選的,惹不起。
仙后略想了想道:「神界那邊倒無大事,只是朝華君將與德音龍女的婚期一推再推,或許……有甚變故。」
田真再次噎住。
這就是教訓,果然談戀愛不能太高調,搞得人人盡知,等到被甩,面子的成倍丟失會讓你後悔莫及。
「我不過是聽陛下提了兩句,也在奇怪,」仙后原想她關心朝華君的事,所以這麼說,出口便知失言,忙移開話題,「還有件事,前日你們羽族的垂天將軍奉命出巡,遇上魔界小天王,不慎中計受傷,至今昏迷不醒。」
聽到重點,田真立即道:「小天王怕也沒佔到便宜吧?」
仙后道:「聽說也受了重傷,被救回去了,至於後來如何,本宮就不知道了。」
悲催的大鵬鳥,田真默哀。
好吧,奐天女還是講信用的,兒子的命保住了,可是得不到老子,兒子救回來也是白送給別人養啊!
見她一臉氣苦,仙后莫名,待要再說,就聽得外面有人喚「陛下」,於是連忙起身迎上去作禮。
關河月微看見她先皺眉,繼而微笑:「皇后。」
「臣妾方才路過,可巧遇見妹妹,進來坐了一坐,」仙后解釋過,柔聲道,「陛下必定有事要與妹妹商量,臣妾就不打擾,先告退。」
田真無言,可巧遇見,聽起來倒像自己主動請她進來的。
關河月微點頭,待她與宮娥們退去,才解釋道:「她是九弗太宮的孫女,這次復位,多得太宮之力。」
田真道:「仙后娘娘很好,正是陛下的賢內助。」
關河月微道:「你是在故意疏遠我麼?」
如今這情形,咱能不疏遠嗎,田真含蓄道:「我來宮裡才幾天,陛下雖下令保密,卻還是有許多人知道了,凡事謹慎些沒錯。」
關河月微踱到窗邊坐下,半晌道:「我卻時常想念當初逃亡時,與你互相陪伴的日子。」
田真移開話題:「不知道我這一走,魔宮那邊可有動靜?」
關河月微道:「你想問魔帝?」
田真道:「是,我從魔宮離開,就是叛徒,我擔心讓他知道我在這裡,會遷怒於你們。」
關河月微道:「上次……」
田真截口道:「上次當著他說那些話,是為了保命,逢場作戲而已。」
「你想說,你只是他的部下。」
「是。」
關河月微笑了笑道:「那麼事情就是,魔帝為了找一個叛逃的部下,親臨神界祈月天宮。」
田真無語。
此神遷怒他人的本事,與其破壞力一樣強大,因上次被恆月姬折磨,想來自己失蹤,讓他又遷怒月族,順便連老帳一起算了,「月族將付出代價」不是句空話。
「那……」
「月族傷亡不大,只是三聖物被毀。」
田真鬆了口氣,半是喜半是愁。
關河月微道:「想回去?」
發現失態,田真忙搖頭道:「沒有。」
「下次,不要在我面前說謊,」關河月微站起身,「你當我是關河月微,我卻當自己還是文犀,小鳳凰,我是不希望你再關心魔帝的訊息,但更不希望你有事瞞著我。」
田真沉默。
關河月微拍拍她的手,走了.
明知道自己不在月族,還要毀去人家聖物,這是在報被恆月姬傷臉的仇,還是……用報仇來道歉?
田真想了好幾天,頗有點自作多情。
搞不好此神是覺得魔界出了背叛者,傷害到了他的面子與威嚴,所以四處找自己,要抓回去炮灰處置呢。
後宮生活很無聊,奇怪的是,田真每每要出去,都被宮娥攔住,說是關河月微的旨意,關河月微近日也極少過來看她。這難不倒田真,她很快支開宮娥們,悄悄換了套宮娥的衣裳出了門。
小樓簇立花叢中,沿路兩旁站著數名身份不尋常的侍女,田真認得其中一個,知道仙后在裡面,於是改取旁邊小徑,打算自樓底下轉過去。
剛剛走到樓腳,就聽到上面傳來仙后的聲音:「此等謠言,神帝從何處聽來?」
「娘娘認為這是謠言?」另一個極為柔美,有點耳熟。
仙后笑了聲,有點冷:「龍女的意思,我們窩藏神界叛逆?」
德音龍女?怪不得關河月微不讓自己出門,原來是她來了,田真終於記起這個曾經的情敵,心道不妙,連忙屏住氣息縮在牆角。
自知失言,龍女忙道:「娘娘誤會,我萬萬不敢有這意思,兩界已締結盟約,為一個謠言傷了交情,豈非不智?仙帝陛下是我的恩人,單憑這個,我又怎會懷疑娘娘的話,若娘娘說是謠言,我回去照樣報與陛下就是了,此番我來找娘娘說話,是在為貴境著想。」
仙后「哦」了聲:「此女雖於陛下有恩,但事關兩界交誼,孰輕孰重,相信陛下是有分寸的。」
「娘娘說的固然沒錯,但她畢竟是個女人,」龍女道,「恕我多心,據說她與仙帝陛下是舊識,若仙帝陛下果真遇見她,難保不生維護之心,娘娘當留意才是。」
紅果果的挑撥!田真氣得七竅生煙。
仙后不上當,含笑道:「這也難怪,她曾是朝華君極看重的侍女,言語機靈,生得又乖巧,陛下愛憐也不奇怪,何況陛下為人極重恩義,想報恩也可能。」她停了停,忽然關切地問:「說到朝華君,不知你二人的喜訊定在何日?本宮正打算備禮送來的。」
樓上一片沉寂。
田真快笑破肚子。
仙后v5,這還擊多鎮定多有風度,可憐咱無辜被你們兩個拿來當武器了。
須臾,樓上傳來輕輕擱置茶杯的聲音,龍女開口,聲音裡已多了幾分羞慚與謹慎:「我奉命而來,絕無他意,想請娘娘聽我一言,此女先叛離天界,再叛離魔界,可知是朝三暮四之人,眼下魔帝四處尋找,要拿她問罪,她在仙界的謠言已出,能傳到我們神界,就難保不會傳到魔界,若魔帝遷怒,娘娘……讓它變成真的謠言,才是上上之策。」
這番話一齣,田真的笑僵在臉上。
半晌,仙后淡淡道:「請神帝放心,倘若她來了仙界,我與陛下會留意。」
龍女忙道:「娘娘莫要誤會,當初若非仙帝陛下,我也不能重歸神界,之所以有這番話,全是出於報恩之心,若是別人,我斷不敢說的。」
仙后笑道:「她在仙界的訊息,神帝能知道,想必有龍女的功勞。」
龍女沒有否認:「此事拖延不得,娘娘是後宮之主,何不先查一查,以防萬一?」
仙后嘆道:「偌大後宮,連我也不放心,只是陛下不在,我行事更要顧及這些姐妹,怎能令她們受驚,暫且請龍女留在宮裡住幾日,待陛下回來再說吧。」
停了停,她似是隨口道:「閒時若無趣,不妨四下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