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寒星般的目光此刻竟一片茫然,似疑惑,似失望,又似痛苦。張潔不忍再看,低下頭,不知道該不該說真話。
黑風徑直走到她面前,伸手用力扳著她的肩膀:「你說,是不是?」
那雙手非常有力,她疼得全身一抖,抬頭露出企求之色。
忽然,肩上輕了些。
他茫然看著她,目光似已將她穿透:「我不姓沈,對不對?」
倏地,那雙眼睛又回覆了堅毅,緊緊盯著她,似是信任無比。
張潔擔心地望著他,美麗的大眼睛升起淚光——若告訴他真相,他一定接受不了吧?
她咬著牙扭過臉,猶豫萬分。
「你說,我相信。」輕輕的聲音。
聞言,她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沈靜山和沈憶風,卻見他們都滿臉期待的望著自己。
終於,她垂下眼簾,默默地點了點頭。
肩上的手忽然一鬆,無力地垂下……
「他們果真一模一樣?」曹讓忍不住驚叫,「玉公子不是死於路遙之手麼?他竟然……」
「他真是玉公子之後?」眾人皆互相望了望,面色有些難看。
他竟然真是沈靜山的孫子,而路遙反倒成了他的仇人,這一切都源於一個誤會——但如今,他已是江湖中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人人慾得而誅之。
眾人皆不知該怎麼說話。
「你也騙我,你也騙我……」黑風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一樣,露出有趣之色。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緩緩後退,似已站立不穩。
張潔見他這樣,心痛得快要窒息:「我沒有騙你,黑風哥哥……」
「教主……」昊錦臉色慘白。
當年路遙吩咐自己一干人絕不要復仇,而自己的執著竟讓一個無辜的孩子變成了這樣。
多年相處,他既尊敬黑風,卻又拿他當後輩,甚至言語教導,而黑風也當他長輩一般,並非全無感情。況且現在已確定沈姑娘並沒背叛路遙,他怨恨已消了不少,如今見黑風這樣,饒是知道他並非路遙之子,心中亦不好受。
「我是什麼教主!」黑風冷冷的看著他,「你們都騙我,給我滾!」
他恨極,隨手一揮,旁邊石桌轟然倒地,庭上塵灰飛揚,那石桌轉眼竟已成了一堆石末。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看他的模樣竟似已喪失了理智,自己這些人的下場便可想而知了。
「我竟是他的兒子!怎麼可能……我莫名被抱給了一個女人,被人追殺,被廢了筋脈,流落街市……」他失神地自言自語,「我苦練八年,我殺人,全是在給仇人報仇?」
「不錯,是你認賊作父!」曹讓忽然大聲罵道,「還做下這許多殺孽,真是十惡不赦!」
聞言,寒星般的目光一亮,唇邊又掠起冷酷的笑意:「十惡不赦?對……我就讓你們看看……我十惡不赦……」
話音方落,他忽然雙臂一揮,凌空劈出幾掌。與此同時,鄭少凡面色大變,身形一晃,雙掌也凌空推出——
地上有幾個人立刻莫名離開了原地——然而,還是有一個人慘叫出聲,當場斃命!
眼看著血腥的場景,眾人皆怒!
鄭少凡大驚,溫和迷人的單鳳眼中滿是不忍與痛惜:「黑風!」
然而,黑風卻似沒聽見,又獰笑著走向曹讓。
未等鄭少凡上前,張潔已撲過去攔住他。
「不!」
「要殺便殺,你到現在還不知悔改,總有一天會有報應!」曹讓見死了一個人,更是眼中冒火,毫不畏懼地看著他大罵。
「報應?」黑風大笑。
他一揮袖,張潔立刻被甩在地上,口中吐出鮮血。
「小潔!」溫和而焦急的聲音。
鄭少凡立刻過去扶住她。原來,她急痛攻心,如今又被黑風這一下推倒,受真氣所震,所以吐血。
「不要,黑風哥哥!」她依然掙扎著爬過去,抱住他的腿,「你不要殺人了。」
黑風被她抱住腿,冷冷一笑,低下頭正要將她踹開,誰知卻見到那雙極度哀傷的眼睛,嬌美的唇上猶帶著鮮豔的血跡。
他愣住,神色緩緩鬆弛下來,目光復雜。
「你這丫頭讓開,我曹讓豈是貪生怕死之輩!」曹讓怒道。
「不要,」張潔立刻轉過頭看著眾人,「他本來是無辜的,當初是他們把他逼成了這樣,他什麼都不知道!」
多數人已垂下頭。
他確實是最無辜的。若非沈靜山將他抱與沈姑娘,他又怎會流落街市;若非為了報仇,他又怎會變成這副模樣。
「我不管他是誰!」曹讓卻依舊挺胸大吼,「他殺了我玉劍門上下一百多人,難道他們不是無辜的?」
此言一齣,有人附和,有人搖頭,議論紛紛。
「你要報仇,我等之仇難道就不報了麼?」江舞忽然抬頭看著黑風,一直麻木的臉上忽然露出兇狠之色,「你殺了盈盈!你竟然忍心殺她!」
「江舞!」張潔企求地看著他:「不,求求你們,不要再說了!」
黑風看了看眾人,又看看她,嘴唇微動,似在喃喃自語。
「報仇……」
半晌,他竟然轉過身,搖晃著走出院門去了。
眾人呆住。
「黑風哥哥!」張潔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心痛無比,立刻爬起來追出去。
昊錦忽然站起,卻立刻又無力地坐回了石凳上。
「小潔!」鄭少凡有些擔心,正想追出去,然而看著昊錦和庭中這一干人,他又黯然嘆了口氣,停住腳步。
曹讓卻衝著門外大喝:「黑風!總有一天我會報仇的!」
終於,江舞「噗」地噴出一口鮮血,昏倒在地。
庭中一片混亂。
沈靜山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