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按公子的吩咐,東西都安置好了。」
見公子不表態,劉白揮手,讓僕人們退下。
進門是個簡易的小花廳,茶几椅座都很齊全,一塵不染,只少少地擺著兩三件古董玉瓶,轉過屏風,西牆上有道門,門上垂著墨漆竹簾,旁邊僕人見二人來,立即掀起簾子,讓二人進去。
一個十六七歲、羅衣繡裙的女子正坐在案前翻書,見公子進來,立即起身:「三表哥!」
公子微微皺眉:「曉琳?」
女子嗔道:「來了也不說一聲,爹孃還商量著要替你接風呢。」
公子笑:「姨父姨母可好?正想著明日一早登門拜見,你倒先來了。」邊說邊走過去坐下,吩咐上茶。
女子看旁邊的劉白。
劉白卻知道她的身份,城東程家是江南武林名門,此女正是程老爺之女程曉琳,其母與易老夫人是親姊妹,膝下四子,兩個從武,如今都是大內一品侍衛,另兩個卻改從文,其中一個去年已選任松江知府,程老夫人只有這一個女兒,寵愛有加,易老夫人也有親上加親的意思,無奈兒子總不表態,連易老爺都沒奈何,也就放著了。
「屬下先出去看看……」識相地要走。
「你且別忙走,我還有話問你,」公子側臉制止他,又看程曉琳,「來多久了?」
失望之色掠過,程曉琳打量四周,揚眉笑道:「我也剛來片刻,表哥打算住這兒?爹說讓你搬我們那邊去呢,那邊園子大,你不是喜歡文竹軒嗎,我前日就叫人打掃出來了。」
公子神色不改:「我這次來江南是為了一些生意上的事,往來應酬多,過去住未免不便,怎好打擾姨父姨母清靜,你且回去代我多謝他老人家吧。」
程曉琳不悅:「可是我都……」
公子打斷她:「劉白,我的佩可找著了?」
旁邊劉白被他這麼一問,有些莫名其妙,面上卻也不動聲色:「這……」
程曉琳疑惑:「什麼佩?」
「祖母所賜的那塊翡翠佩,想是路上弄丟了,」公子解釋過,斜眸看劉白,「也罷,不如叫他們放個榜,懸賞十萬兩。」
此話一齣,劉白臉色大變。
程曉琳驚呼:「你的翡翠青龍佩丟啦?」
公子嘆息:「初到江南就丟了佩,一時也顧不上別的,未及拜見姨父姨母,有勞妹妹先回去代我問候,就說失禮之處,輕寒明日再登門請罪。」
見他直呼妹妹,程曉琳俏臉一紅:「表哥怎的不仔細些,這等重要東西也弄丟,將來告訴姨母,叫她老人家教訓你!」
公子笑:「正是怕她老人家生氣,妹妹務必要幫我的忙。」
程曉琳到底知道事情重大,收了玩笑,起身:「我回去跟爹孃說聲,幫忙尋找,表哥也不必著急,先盤查盤查下人,說不定就有了。」
公子點頭,吩咐劉白:「叫他們用我的車送妹妹回府。」
程曉琳抿嘴:「表哥的車,我可不敢坐。」.
出去不多時,劉白匆匆回來,神色緊張:「必定是那黑衣裳小子偷的!」
公子笑而不語。
劉白只好自己開口:「那等高明手法,很可能是千手教的。」說著又疑惑:「若果真是千手教的,又怎敢無視教規,出手偷易家的東西?」
公子道:「我也奇怪。」
劉白想了想:「要不要知會金教主?」
這話倒提醒了公子:「千手教與我們易家頗有淵源,前兩年新教主即位,老爺也曾送了賀儀,既到了這裡,理當打個招呼,替我備一份厚禮送去吧。」
劉白答應著,又問:「那翡翠佩的事……」
公子斷然道:「不必提起,張榜懸賞就是。」
劉白遲疑:「這……」翡翠青龍佩價值連城,那賊既有心偷了去,又怎會為區區十萬兩賞銀冒險送回來,公子做事總是這麼出人意料。
看出他的疑惑,公子笑:「你且照我說的做,說不定今晚就有了。」
劉白不敢多問,答應著要走。
公子忽然叫住他:「外頭兩個是誰?」
跟了這麼久,劉白也知道他的意思,出去吩咐下人張榜懸賞之後,便將先前守在門外的兩個帶刀錦衣人叫了進來。
公子瞟了二人一眼:「新來的?」
二人莫名其妙。
劉白低斥:「不知道規矩,公子的房間是誰都能進來的麼!」
二人嚇得立即跪下,其中一人回稟:「我等原是不讓進的,可程小姐說她是……」
公子道:「是我表妹,所以能使喚你們?」
那人垂首。
「果然很識大體,」公子微微側身,奇怪,「我倒不明白了,你們是替易家辦事,還是替程家辦事的?」
另一人慌忙分辨:「屬下本要攔阻的,不想程小姐發火,還出手……」
「出手打了你,」公子點頭,「原來養你們,不如養個女人。」
此話一齣,旁邊劉白想笑又不敢笑。
公子淡淡道:「劉白。」
劉白會意,看看地上二人,隱約也有些不忍:「下去各領一百杖,貶入二等,叫張齡另選兩個上來。」
二人面色如土,謝恩出去了.
豔陽當空,暖風陣陣,流鶯飛竄,蝴蝶在小徑上嬉戲,無數花瓣從高高的枝頭飄下,如同下起了粉紅色的雨。
兩個人踏著落花,走到樹蔭下。
「方才找你不見,你的園子也很好看啊。」
「妹妹若喜歡,可以天天來。」美護法微笑,不動聲色地抬手替她擦汗。
邱靈靈倒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眨眼,伸手從懷裡拿東西:「給你看,我今天……」
剛說到這裡,突見傅壇主走來,手裡拿著個帖子:「易家派人送來份厚禮,這是禮單,教主與財護法此刻都不在,華護法不妨先看看。」
華雲峰伸手接過,奇怪:「易家與我們素來是井水不犯河水,也不算親密,就只教主即位時派人來過,如今怎會平白送禮?」
傅壇主道:「是他家三公子易輕寒,這次來江南辦事,早聽說此人心思慎密處事周全,想是念著祖宗與本教金四海祖師爺的情誼,不論如何也是他一番好意,我就作主先收下了。」
「原來如此,」華雲峰開啟看了看,笑,「易家果然大手筆,收也無妨,待教主回來再定奪吧。」將帖子遞還他。
傅壇主接過去收好。
旁邊邱靈靈卻是心裡有鬼,聽到熟悉的名字,頓時有些不安,輕聲試探:「易家和我們很要好?」
最近邱靈靈時常跟華雲峰在教中走動,傅壇主也見過幾次,只道是老教主的小徒弟,也不敢輕慢她,笑著解釋:「姑娘不知,易家與我們千手教頗有淵源,當初創教祖師爺金四海與易家祖宗易南山乃是莫逆之交,你看咱們千手教偷遍天下,惟獨不動易家,也是金四海祖師爺親自訂下的教規,只不過江湖中鮮有人知罷了。」
邱靈靈猶豫:「教規嗎?」
華雲峰點頭:「妹妹不知道教規,若本教中人偷了易家的東西,勢必要砍掉一隻手。」
邱靈靈嚇一跳,悄悄將左手藏到背後,結巴:「真,真的啊……」
二人只當她是吃驚,倒沒懷疑,傅壇主想起來:「是了,方才下頭回報,說易家三公子不慎丟了翡翠青龍佩,正張榜尋找,懸賞十萬兩銀子。」
華雲峰驚:「莫非他懷疑我們千手教?」
「要從易三公子身上偷東西,的確不容易,算來也只有我們千手教有這等本事,」傅壇主笑,「但教規擺在上頭呢,誰那麼大膽子,榜上只說是不慎丟失,或是他自己放丟了也未見得。」
華雲峰仍是皺眉,搖頭:「叫各分舵下去嚴加調查,若果真是本教中人,不過處置了,再登門謝罪就是,最好別讓教主知道,鬧大了你我也不好擔待。」
傅壇主答應著走了.
「妹妹?」
「啊,」邱靈靈越發緊張,手心都攥出了汗,「我……我有事,先走啦。」
華雲峰疑惑,拉住她的手:「怎麼了?」
邱靈靈咬唇。
華雲峰看出了蹊蹺,柔聲笑道:「妹妹有事不妨說出來,華哥哥幫你。」
邱靈靈正猶豫著,冷不防旁邊傳來一聲咳嗽。
大約一丈開外的小石橋上站著個人,雖只是背影,看不清面容,但那黑色披風與手上的千手令華雲峰卻是認得的。
他立即放開邱靈靈,作禮:「教主。」
金還來冷笑:「華護法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兔子不吃窩邊草。」
切,教主又怎麼,管閒事管到我找女人上了,華雲峰心裡暗罵,面上微笑,把玩玉笛:「華某隻聽過,有花堪折直須折,近水樓臺先得月。」
臭小子!金還來咬牙:「老婆,過來!」
猶如晴天霹靂,華雲峰目瞪口呆。
聽他這麼叫,邱靈靈大為高興,也顧不得翡翠佩的事,跑過去抱住他的手臂:「我等了你那麼久,幾時回來的?」
金還來不答:「華護法還想得月?」
萬萬想不到小丫頭來歷這麼大,而自己竟調戲到教主夫人頭上!華雲峰怔在原地,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冷汗也漸漸冒出來。
半晌,他垂首:「屬下有眼無珠,該死。」
金還來滿意:「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的好……」
「屬下明白。」
「下去吧。」
華雲峰答應著轉身要走,忽然覺得不對勁,明白之後大為鬱悶,這是我的園子好吧,居然趕我走?.
「亂跑什麼!」待華雲峰消失,金還來大怒,推開身上的人,「跟你說多少次了,沒有師父吩咐不許出谷,你……這小子不是什麼好東西,你還敢讓他拉手?」
罵了半日,忽然留意到她一臉茫然,金還來無奈地閉嘴,苦惱,小丫頭認為是男人個個都一樣呢,華雲峰成日招蜂引蝶,她卻當作好人,被佔了便宜都不知道,今日要不是自己撞上,保不定將來會發生什麼事。
隨便爬上男人的床,隨便擁抱男人,隨便對男人笑……金還來越想越氣苦,我要怎樣才能讓她明白,男人是個危險的東西?
「除了拉你的手,那小子還對你做過什麼?」
邱靈靈總算明白他的意思,搖頭。
真做了什麼,看本教主不整死他,金還來鬆了口氣,斟酌好半天,才拉下臉,硬著頭皮囑咐:「聽著,男女授受不親,今後不許再讓男人拉手,也不許讓男人碰,更不許和男人……咳咳,睡覺!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離他們遠點,明白了?」
邱靈靈不解:「你也是男人啊?」
總不能從男人隊伍裡出去,也不能承認堂堂教主不是好東西,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實際難度,金還來瞪了半日眼,憋出一句:「我……當然是男人,我比他們好。」
邱靈靈大悟:「也對。」
忍住說謊的罪惡感,金還來道:「將來只能讓好男人碰,記住了。」
邱靈靈抱住他,嘻嘻笑:「知道,你是我丈夫,我只讓你碰。」
讓我碰?金還來沒好氣,我他媽可不能碰!
「我不是你丈夫!」
「你剛才叫我老婆的!」
我那是在幫你趕採花賊呢,金還來不好再說下去,轉移話題:「教裡的人你認識了多少?」
邱靈靈道:「很多啊。」
「他們有沒有跟你打聽金園的事?」
「沒有。」
這還差不多,擅自打聽教主的事是死罪,金還來滿意,現在來欣賞欣賞本教主的光輝形象吧:「他們有沒有在背後說起過我?」
「說了。」
「說什麼?」
「他們說,沒人知道你長什麼樣兒。」
金還來得意,不錯,很有神秘感。
倒是邱靈靈奇怪:「你為什麼要易容去見他們啊?」
「我不喜歡別人看清我,」金還來抱胸,兩眼望天,「他們還說了我什麼?」
「他們還說,你可能是個女的。」
俊臉上表情剎那間凍結,半晌,目光開始緩緩地往下落,金還來沉默許久,才漸漸露出一個微笑:「誰說的?」
「都這麼說啊,」邱靈靈眨眼,「你老是扮男人,從沒扮過女人,所以他們說,你可能本來就是個女人,財護法說過,那叫……」想了想,她點頭肯定:「叫欲蓋彌彰。」
欲蓋彌彰?金還來吐血,我怎麼就沒看出來,原來我的手下這麼有學問,他媽的這幫混帳東西,辦事能力不咋樣,研究八卦還很有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