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點頭:「易某恭候。」
蘭心落剛走,劉白便沉下臉:「公子的書房豈是外人進得的?」
兩守衛回過神,急出一頭汗:「確實沒放她進去,劉總管明查!」
劉白冷笑:「沒放她進去,她又如何知道里頭是誰?」
兩守衛面面相覷,倒是公子搖頭:「算了,並不是他們。」.
榻上,小貓吃過藥,猶自沉睡。
劉白四處檢視:「帳簿不在這裡,別的也並未動過。」
公子看看茶壺:「所有東西都給我換了,園子北面沒有人看守,派幾個。」
劉白應下。
公子走到榻前,俯身輕喚:「丫頭?」
睫毛扇動好幾下,那眼睛不情願地睜開,看清面前的人,她似乎有些疑惑,好半天才記起了什麼,目光微黯:「謝謝你啊。」
公子含笑:「起來,易哥哥帶你換個房間。」不待答應,他掀開錦被將她抱起,吩咐劉白:「叫他們把藥送到我房間。」
你房間?劉白直瞪眼,人家清清白白小姑娘,睡在你臥室,你確定金還來看到不會剝你的皮?.
墨漆竹簾已經換成祥雲繡的錦簾,壁間寶劍高懸,案上香爐盆景,書卷筆筒,一如初見時的擺設,床邊的鳳頭檀木架上掛著件繡著金邊的紫色披風。
公子將她放到床上,拉過錦被。
邱靈靈輕聲:「易……易哥哥。」
公子低頭看她:「怎麼?」
她垂下眼簾:「我想回金園……」
公子皺眉:「這裡不好?」
她搖頭不說話。
公子安慰:「我昨晚已跟那些暗衛說過,帶你下山看病,金教主若回金園自會知曉,你且安心養病,說不定他就來接你了。」
「他要是想接我,昨天晚上就來了,」邱靈靈撇撇嘴,眼淚撲撲往下掉,抱住他哭,「他現在要陪晴思姑娘,不要我了!」
看看懷中人,公子微笑:「他既不要你,你還回去做什麼?」
邱靈靈擦擦眼睛,不語。
公子抬起她的臉,柔聲:「易哥哥對你好不好?」
邱靈靈點頭,疑惑地看他。
「那就嫁給易哥哥做老婆,怎麼樣?」
邱靈靈「啊」了聲,大眼睛倏地瞪圓,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迅速低頭,從他懷中掙脫,臉開始發紅,一直紅到耳根。
公子笑看她的反應:「怎麼?」
她含糊:「不,不好啊。」
公子湊近她:「為什麼不好?」
她只是搖頭。
公子拉她入懷,嘆息:「金還來對你好,可他喜歡別的女人,將來娶了別人做老婆,再跟著他,他老婆會生氣的,那時候你怎麼辦?」手臂將她牢牢圈住,制止她掙扎:「你喜歡金還來,他卻不喜歡你,易哥哥喜歡你,只疼你一個,豈不比他好?」
嬌小的身體明顯一僵,漸漸地不再掙扎,邱靈靈沉默半日,喃喃道:「不是啊,他對我很好……」
公子道:「他對別人也很好。」
邱靈靈抽抽鼻子:「他不會娶她們的。」
「那可不一定,你能等?」公子輕聲笑,「姑娘老了,將來就嫁不出去了,那時候他還不要你怎麼辦,易哥哥只對你一個人好,不會找別的女人,不好麼?」
邱靈靈不作聲。
公子也不多說,鬆開手臂讓她躺下:「先養病,記得想好了再告訴易哥哥。」.
房間很靜,可以聽到門外的歌聲笑聲,冷冷的酒注滿杯,玉手捧起奉上。
金還來推開:「多謝,我不喝酒。」
晴思抿嘴,戲言:「怕我在酒裡下毒?」
金還來冷笑:「你可以試試。」
「我不必試,誰會那麼笨在你跟前下毒,」晴思莞爾一笑,將酒杯擱開,往對面坐下,「有心事?」
金還來道:「每個人心裡都有事。」
晴思看了他半晌,忽然一笑:「寧公子可願意讓我看看你的手?」
金還來淡淡道:「我以前並不認識你。」
晴思垂首:「但我希望,你便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金還來看著那張臉:「我姓金。」
晴思平靜:「我知道。」
金還來道:「我要替你找一個人,可以很容易。」
晴思搖頭,起身:「便是找到他又如何,也許他早已有了妻子兒女,也未必肯為晴思贖身。」她緩步行至他身旁:「何況他心裡若果真有我,必定四下尋找,又豈會這麼多年全無訊息,或許他並不值得晴思這麼等,晴思往常也太痴了。」
是,他不值得她等,金還來抬手,要去撫摩那張臉:「你……」
晴思詫異:「寧公子?」
猛然驚醒,金還來收回手,起身。
晴思拉住他:「寧公子可是嫌晴思輕浮?」
金還來搖頭:「不會。」
她咬唇:「那你……」
金還來正要說話,卻有敲門聲起,走過去開了門,待看清外面的人,心猛地收縮。
幾天不見,邱靈靈似乎又瘦了許多,小臉仍有些蒼白,大眼睛朝門裡看了一眼,然後目光垂下:「跟我回去一下好嗎,我有事找你。」
金還來回身看了眼,抬腳就走。
眼見二人消失在門口,溫柔的眼睛裡升起一絲冷意.
大白天,金園竟是一片死寂。
金還來先開口:「回來了。」
「恩。」
「找我有事?」
整整三天,他沒有去接她,邱靈靈看了他半日:「易哥哥要娶我啊。」
彷彿遭遇重重一擊,他身形微顫,很快恢復如常,鼻子裡「恩」了聲,沉默很久才開口:「他家裡情形不簡單,又遠在北方,一旦過去,應付的事或許會很多,再無人照拂你,你最好想清楚。」
眼睛一亮,邱靈靈跑上前望著他:「你不想我嫁給他嗎?」
金還來靜靜看了她片刻,移開目光:「隨你。」
小臉越發白了,邱靈靈喃喃道:「你以前不這樣的,金還來,我比她們都喜歡你,你不要找別人,就娶我好不好?」
「不好。」
「為什麼啊。」
「因為有人比你更喜歡我,我錯怪了她。」而你,只是習慣有我。
「是剛才那個姑娘嗎?」邱靈靈咬咬唇,「那你不娶我也行,我陪著你好不好?」
金還來搖頭:「更不好。」
她垂下眼簾:「這樣啊。」
沉默。
她忽然抬起臉,眼淚簌簌往下掉,卻沒有哭,只是定定地望著他:「你故意的,你故意要我喜歡你,又不要我,我恨死你了。」轉身走。
一個恨字將金還來生生定在原地,他想抬手叫她,卻叫不出來,手抬起,又垂下.
蘭心落坐在廊上,纖纖玉指拈著一小朵潔白芬芳的茉莉花,輕輕嗅了下,神情慵懶,媚態橫生:「做成一筆好生意,易公子氣色不錯。」
公子含笑:「心落姑娘總往我這裡跑,會叫人誤會。」
蘭心落瞪大眼睛:「吃虧的好象是我,易公子怕什麼?」
公子搖頭:「怕得很,所以我會增設守衛,下次你再要進來,只能走大門了。」
小小的花朵在指尖揉捻,又被丟掉,蘭心落起身,吃吃笑:「要引開你那些守衛還真不容易。」行至他身旁,故意打量他:「實在想象不出來,你會害怕這些。」
「不怕,是因為不重要,」公子微笑,「正如一個人若不把性命看得太重,就不會怕死。」
蘭心落看著他:「那麼,你在害怕誰?」
「自然是家父,」公子半真半假地嘆息,「若是叫他老人家知道我拿這麼大筆銀子陪你們玩,只怕要揍我。」
蘭心落沒有跟著他的話題走,慢悠悠道:「聽說你有個表妹。」
公子不動聲色:「你打聽得不少。」
「放心,這只是我私下打聽的,」蘭心落輕展紅袂,嫣然一笑,「對自己喜歡的人,想多知道些他的事,他就算不感動,也應該不會太生氣。」
公子似笑非笑:「被你喜歡實在很倒霉。」
蘭心落抬眉:「你不覺得,我比你那個姓程的表妹要好?」
公子點頭:「你比她美,也比她聰明。」
蘭心落柔聲:「而且比她更適合你。」
公子看了她半晌,笑了:「說得對,但你似乎弄錯了,我從未打算過要娶她。」
蘭心落道:「你這樣的身份才智,可以做成許多大事,若有一個聰明的人幫你,會容易許多。」
「心落姑娘太抬舉易某,易某不過是個生意人,能做的大事只有生意,」公子側過身,「何況易某還沒有落到要女人幫忙的地步。」
蘭心落輕笑:「你這麼有把握?」
公子搖頭:「沒有,但人這輩子很長,我有的是時間。」
蘭心落臉色微變,淡淡道:「你未免太自負。」
「是自信,」公子微笑著糾正,「我的事不太喜歡別人插手,尤其是女人,而有的女人一旦閒太久,很容易生出事來,我不喜歡戴綠帽子。」
蘭心落冷冷看他:「沒有男人這麼對我說過話。」
「所以才會想征服他,」公子揚眉,「但易某以為,如今該以大局為重,不是征服一個男人。」
蘭心落轉身就走.
陰天下,十來座土丘。風吹起黑色披風,幾縷黑髮拂在臉上,整個人如同雕像,一動不動立於墳前。
他忽然開口,聲音從牙縫裡擠出:「老東西!」
一腳踢在碑上,石碑「砰」的裂成兩段。
就是這個人,將他逼得走投無路,再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出現,傳授他一身武功,有了人人稱羨的地位,就這樣下去也就罷了,可這個人偏偏又在臨終時當著他的面,說出所有真相,他想一走了之,但是不能,因為他曾在這個老東西面前發過誓。
「老傢伙,你什麼意思!」他冷冷地罵,「你徒弟被你耍得團團轉就算了,如今要死便死,又做什麼好人,翻什麼舊帳,要我記得你做了什麼事?你他媽舒服了?你這輩子做的虧心事還少?十八層地獄夠你下了,還指望誰原諒你,替你求情不成?」
這一刻,他幾乎想把墳裡的人拉出來鞭屍。
你讓我錯了這麼多,卻不肯讓它繼續錯下去,偏偏要自以為是想把它糾正過來。
聽到沒有,她恨我。
他握緊拳頭,小丫頭親口說恨,恨他,這讓他痛,從未有過的痛,甚至超過當初知道文琴真正死因的時候,或許,對這個女子並沒有想象中那般記掛?
這讓他更內疚。
記掛他的生死,她整整尋了五年,而他,對她僅僅剩了內疚。
沒有那場誣陷,他不會被人當作小偷,就算她嫁入於家,至少也不必死,而他則平平靜靜過一生,更不會遇上小丫頭,不會發生這麼多,所有的事情都是老東西一手造成的,
「老東西!」他咬牙切齒,轉身大步走了。
會永遠內疚麼?就讓他一個人內疚吧,既然錯了,他願意錯下去,對不起那個女子,但至少小丫頭會陪在身邊,不能讓她恨他.
金園,邱靈靈竟等在房間裡,似在發呆。
金還來陡然輕鬆許多,過去拉她:「靈靈。」
邱靈靈回神,轉身望著他,喃喃道:「你回來了啊。」
臉色似乎又差了些,叫人心疼,金還來拾起那小手,發現冰冷,想到這些日子對她的疏忽,後悔不已:「病還沒好?」
邱靈靈搖頭:「好了。」
金還來順手替她理了理那長長的劉海,沉默片刻,拾起她另外那隻手:「倘若你果真願意……」發現那小手上握有東西,不由頓住。
翡翠青龍佩。
金還來皺眉:「易輕寒的?」
「是啊,」她垂下眼簾,唇角蕩起一抹淺淺的弧度:「我答應易哥哥了,他說這是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