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絡胭嘴巴動了動,最終只是沉默的轉身扶了雲夕的手,回到了屋內。對蘇蕊紫這個女人,她有欣賞,有惋惜,也有不喜。但是這份不喜還不足以讓她去看這種冷漠的笑話。
既然是男人無情,最後何必弄成女人為難女人,她與淑貴妃相互戒備著,但皆未越雷池一步,若是她的前生有這樣一個女人,那這個女人應該是得到幸福的。
一個時辰後,後宮位分上了七品的妃嬪都到了景央宮請安,莊絡胭坐在賢貴妃的下首,她對面第一座是淑貴妃,第二座是柔妃。她們便是後宮中,唯四妃位上的了。
賢貴妃笑看著淑貴妃:「淑貴妃最近幾日清減了不少。」
淑貴妃帶著諷刺的笑意看向賢貴妃:「賢貴妃最近兩日倒是豐潤不少,這紅光滿面可是遇見了什麼好事?」
淑貴妃平日說話喜歡綿裡藏針,如今突然變得這般尖銳,倒是讓賢貴妃愣住,好半晌才道:「沒想到淑貴妃在安清宮休息了幾日,氣勢倒是越來越足了。」
「就跟你變得越來越豐潤一樣,」淑貴妃眯眼瞧著賢貴妃,「幾日不見賢貴妃,賢貴妃倒是越來越愛湊熱鬧了。」
莊絡胭與柔妃聽到這話,齊齊笑了笑,可不是愛湊熱鬧麼,就跟那拔了毛的母雞下了蛋似的,吵得人厭煩。
賢貴妃免了頓時變了,正要發作,莊絡胭開口道:「賢貴妃娘娘近來遇到好事,這般開心?」
賢貴妃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下去,皮笑肉不笑道:「昭妃妹妹說笑了,本宮不過是關心一下淑貴妃罷了。」
「賢貴妃果真賢德,」柔妃挑眉看著賢貴妃,「這般關心姐們。」說完,還往皇后身上看了眼。朕以為自己有個賢的封號,就真能稱賢德了,你一個貴妃稱賢,至皇后娘娘何地?
皇后淡淡看了賢貴妃一眼,不輕不重的擱下茶盞,不疾不徐道:「賢貴妃若是無事,可以到御花園逛逛,這女人多散散心,心胸就能開闊了。」
賢貴妃僵著臉稱是,之後再不開口。
一群人請完安,走出大門口,就看到一個太監匆匆跑了過來,臉上帶著惶急,莊絡胭覺得他有些面熟,彷彿是淑貴妃身邊的人。
「娘娘,大事不好了,小蘇大人被皇上判了七日後問斬,連蘇大人也被打入了天牢,永不釋放。」藍衣太監普通一聲跪在了淑貴妃面前。
「什麼?!」淑貴妃身子晃了晃,靠著菱紗攙扶才勉強站直身子,「那其他人,其他人有罪嗎?」
太監看了眼混在人群中的蘇修儀,才開口道:「其他房的人沒有事,只有兩位大人遭了罪。」
淑貴妃先是怔住,隨即怪笑著道:「好,好!」剛說完這兩字,便暈了過去。其他妃嬪這時卻紛紛退開兩步,彷彿挨近了就會被問罪似的。
莊絡胭看了眼匆匆躲開的蘇修儀,平靜的看著淑貴妃被宮女太監七手八腳抬走,嗤笑道:「蘇修儀不跟著去瞧瞧,你與淑貴妃姐妹情深,不看著太醫怎麼診斷,如何能放心?」
頓時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蘇修儀身上,瞧著臉色蒼白的蘇修儀,各個露出諷刺的神色。
莊絡胭嗤笑一聲,上了轎輦,在一陣恭送聲中離開了景央宮大門。
「皇后娘娘,淑貴妃孃家出了這樣的事,她以後只怕再無往日榮光了,」和玉似感慨,又似幸災樂禍,「只是今日賢貴妃的嘴臉也難看了些。」
「賢貴妃自然比誰都高興,只可惜她忘了大皇子只是養在她面下,可不是記在她名下,」皇后嘆了口氣,有些悵惋道,「今日有淑貴妃,不知明日的本宮是否也是這般。」
「娘娘,」和玉聞言忙道,「您與皇上多年福氣,皇上定不會這般無情的。」
皇后自嘲一笑:「皇上以往對淑貴妃的寵愛少了?」摩挲著手裡的茶杯,她低聲道,「本宮與皇上的那點情分,只怕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吧。」
她走到門口,看著外面反射著光亮的琉璃瓦,禁不住眯起了酸澀的雙眼。
午時剛過,封謹剛用完午膳,便聽到高德忠來報,淑貴妃求見,他皺了皺眉,淡淡道:「不見!」
高德忠依言退下,待到了殿門外,瞧著跪在地上的淑貴妃,他勸慰道:「貴妃娘娘,皇上這會兒正忙,您還是回去吧。」
淑貴妃看了他一眼,然後在反光的金磚上重重一磕:「皇上,求你見妾一面!」說完,又是一磕。
聽著這重重的磕頭聲,高德忠有些看不下去,轉而退到了殿內,直到進門還能聽到那咚咚聲。
再度走到皇帝面前,高德忠無言的站在一邊。
然後,整個屋內陷入寂靜中,唯一能聽到的,便是外面淑貴妃的請求聲。
一聲比一聲輕,一聲比一聲絕望。
第108章
「娘娘,淑貴妃娘娘來了,」聽竹匆匆走進屋,見莊絡胭正在看書,音量小了些,「這會兒淑貴妃正在正殿裡坐著,奴婢說您還睡著,可是她怎麼也不願意走。」
雲夕皺了皺眉,擔心的看著莊絡胭,「娘娘,淑貴妃是不是因為家人的事情而來,」以往娘娘與淑貴妃可沒什麼可來往的。
莊絡胭放下書,挑眉道,「除了為這個,還能為什麼。我這熙和宮以往可沒見她踏足過,走吧,見見她。」
「要不要奴婢給您梳妝?」雲夕見莊絡胭著裝簡單,頭髮只插著兩隻白玉釵,忍不住開口道,「也不知淑貴妃要做什麼。」
「不必,」莊絡胭扶了扶鬢角,接過聽竹呈上的湯婆子捧在手上,「這樣很好。」
熙和宮正殿中,淑貴妃坐在雕花椅上,看著殿中的各色擺件,神情有些憔悴。她無心喝宮女呈上的茶,只好靠著椅背看向門口。到熙和宮這一步,實屬無奈,她不過抱著死馬當活馬醫。
皇上不願見她,連皇后也一副後宮不得干政的模樣,這後宮還能有誰能見到皇上,就只有莊絡胭了。她苦笑一下,沒有想到自己也有落到這種地步的時候。寵冠六宮的書貴妃娘娘,竟然要低聲下氣的去求一個妃,到了明日,這個笑話就會傳遍後宮了。
可是她能有什麼辦法,若是父兄真出了事,她的母親與弟弟又怎麼辦,原本附庸父親的叔伯,這會兒恨不得撇個乾淨,哪裡還願意站出來求情,就連蘇文倩那個沒腦子的女人,現在都不願湊到自己面前來了。
到了這個時候,她想的比何時都清楚,皇上無情她早就知道,沒有想到的是,皇上竟會無情至此。伺候皇上這麼多年,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是皇上在審父兄時,可有顧及過她一點半點。
等了半天,不見莊絡胭出現,淑貴妃看著旁邊侍茶的宮女:「你們娘娘這會兒還在休息?」
這午膳時間不到,早膳又過了一個時辰,只怕睡覺時假,不想見她是真。
「淑貴妃娘娘恕罪,奴婢不知,」宮女行了一個禮,細聲細氣的回答。
淑貴妃嗤笑一聲,端起那杯溫熱的茶,看著那茶杯上青色的葡萄藤圖案,忽然就想到莊絡胭肚子裡的孩子,若她現在有個孩子,或許就不至於這麼狼狽。
「昭妃娘娘到!」
淑貴妃有些意外的扭頭看去,看到莊絡胭正扶著宮女的手走進來,對方穿著一件寬鬆的廣袖裙,打扮得比一般才人還普通,顯然是未更衣便出來了。
「進來嗜睡,不知貴妃娘娘到來,還請貴妃娘娘恕罪。」莊絡胭微微屈膝,自然不會真的蹲下。
淑貴妃道:「昭妃不必多禮,是本宮叨擾了。」她待莊絡胭坐下後,才道,「本宮今日來,是有事相求,還請昭妃幫扶一二。」
沒有料到行事向來委婉的淑貴妃變得這麼開門見山,莊絡胭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下後才道:「貴妃娘娘言重了,若是連您都辦不了的事,嬪妾哪裡還能幫忙,貴妃娘娘還是別說笑了。」
「我料想你也是不願意的。」淑貴妃面色平靜,但是莊絡胭卻覺得她似乎已經陷入了絕望。
「自從你復寵,我一直就覺得你這樣的女人不過是皇上一時新鮮,可是兩年多的時間過去了,不少的人失了寵,沒了命,可是你卻由一個小小的婉儀成了昭妃,」淑貴妃苦笑一下,「甚至連我也已經不復往日寵愛,到你的宮裡越來越勤,甚至為了你腹中孩子,安排了不少的人,不知替你攔下了多少人的算計。」
莊絡胭聽到這席話,覺得淑貴妃不是來向她求情,而是來找她發洩情緒的,只是聽著淑貴妃用這麼平靜的語氣說話,她莫名覺得有些蕭瑟之感。
「貴妃娘娘這話言重了,」莊絡胭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下去,「貴妃娘娘又怎麼知道,嬪妾沒有羨慕過你呢?嬪妾進宮時,年不滿十七,皇上寵愛幾日,便以為皇上明白了嬪妾心意,喜得忘了形,後來才知道,皇上不過是新鮮嬪妾罷了。」
「那時候嬪妾總看著皇上寵著你,愛著你,心下就想著,若是皇上嬪妾我有你一半那麼好,嬪妾也就滿足了,」莊絡胭面上露出一絲苦笑,「後來嬪妾學會了掩飾心意,皇上漸漸待嬪妾好了起來,可是到了夜裡總害怕,待皇上不寵嬪妾了,又該怎麼辦?」
淑貴妃沉默半晌,突然低低的笑了,甚至把眼淚都笑出來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怪當初身為莊家唯一嫡女的你會進宮,竟然因為這種原因。」她似悵惋似同情的看著莊絡胭,「進了這個地方,希望你不會有後悔的一天。」
淑貴妃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女人,怎麼會有女人傻得為皇上進宮,若是嫁給一個普通人,她可以成為名正言順的嫡妻,可以成為後院之主,何必為了個不瞭解的男人到這種地方來?
當初蘇家勢微,自幼學舞的她被送進宮,用盡手段得了皇上寵愛,然後不自覺的把那個男人當成了救贖,究竟是什麼時候見見死心的?是莊絡胭越來越受寵後,還是莊絡胭有孕後,亦或者至今還未死心?
她們兩人誰更可憐,或許已經輸了的她,已經是可憐人,可莊絡胭會不會是明天的自己,誰也不知道,而她也不感興趣了。
正殿大門,封謹揹著手站在門後,他的身後跪著幾個太監宮女,這些人此時已經嚇得瑟瑟發抖,他們可不想聽妃嬪的私密之言,可這會兒誰也不敢有半點動靜,只求皇上等下想起來時,不會要了他們腦袋。
「如果要的不是那麼多,就會容易滿足,也就不會後悔,」莊絡胭沉默了片刻,「當初進宮,本就是為了離皇上近一些,如今……已經是上天對我的恩惠。」
這是莊絡胭第一次在淑貴妃面前自稱「我」,淑貴妃卻不在意這些,她看著對方眼中隱忍的情誼,苦笑一聲。即便只是個妃嬪,她也是個人,也想過要更多,她想過皇上待她好,想過皇上對她有真心,難不成這也是奢望,上天待女人何其不公?!
「罷了,你就當今日本宮沒有來過吧,」淑貴妃站起身,她知道這個女人不會去求皇上,而她也做不到真正哀求的姿態。
莊絡胭看著淑貴妃站起了身,跟著慢慢站了起來,猶豫了片刻後道:「貴妃娘娘,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