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再說,」顧長齡沉著臉,用馬鞭拍了一下身下的馬兒,「加快速度回去。」
顧如玖察覺到馬車的速度加快,心裡隱隱有些擔心,又覺得鬆了一口氣,好在老爹跟哥哥們也察覺到不對勁,她回去後也好開口了。
她一開始是懷疑鼠疫,可是京城沒有鬧過水災旱災,而且由於這裡是世家與皇族聚集的地方,所以每年都會進行各種疫症預防,所以如果真是這種情況,還不至於太過擔心。
真正讓她擔心的不是鼠疫,而是地龍翻身。
雖然《地理志》中並沒有關於京城有過地動的記載,但是板塊的移動與碰撞的時間,有時候會相距幾千年甚至是幾萬年,誰知道京城這個地界,是不是處於地震帶上?
可是難道要她跟父親講什麼叫「地震帶」,這完全行不通,更重要的是,萬一她猜錯了,根本不是地震呢?這種容易引起人恐慌的事情,誰敢出去亂說?
顧長齡帶著兒女匆匆回到家中,剛進內院,就被跟著過來的女兒叫住了。
「爹爹,」顧如玖拽著顧長齡的袖子,一雙大眼裡滿是迷茫:「我曾看《奇聞錄》中說,鳥飛不回巢,鼠潰而倉皇,渾水沸騰魚躍犬吠禽飛,乃是睡龍翻身之兆。今天我在路上見到……」
「奇聞錄……」顧長齡看著可愛的女兒,心頭大震,《奇聞錄》中確實有此類描寫,今天的所見所聞,不正符合書中所描寫嗎?
《奇聞錄》是顧家的藏書之一,裡面描寫許多奇異古怪之事,地龍翻身便是其一。
匆匆翻找出《奇聞錄》,找到有關於地龍翻身的內容,向來樂呵呵的顧長齡神情十分凝重。這件事他知而不報,誰也不會知道。但如果真的發生地動,他只怕會餘生難安。可若是報了上去,造成京城百姓恐慌,到最後地動卻沒有發生,那麼他們顧家就將陷入困境之中。
進退維谷,前後兩難。顧長齡捏著手中泛黃的書籍,佇立在原地未動。
「爹爹。」
他回頭,看到幼女站在門後,腦袋卻伸了出來,露出白嫩的小臉,「爹爹,你怎麼了?」
顧長齡走到女兒身邊,半蹲著身子平視著女兒,溫熱的手掌摸了摸她的頭頂的發漩:「一件事成功了,有可能拯救全城百姓,失敗了卻有可能牽連我們全家,你說該怎麼做?」
這件事根本沒有完全之策,唯有報與不報,報則是全城驚動,不報……則是眼睜睜的看著全城有可能陷入災難之中。
說完這些,他見女兒滿臉疑惑,不由得失笑。她還是個孩子,雖然是第一個猜到有可能是地動的人,但哪裡知道地動有多可怕。
「想做就去做吧,」楊氏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門口,她面帶笑意的看著這個與自己風雨同舟二十載的男人,「即便是失敗,也不過是你跟兩個孩子無法再入朝為官。當年我們顧家先祖能在顧家一無所有時興亡整個家族,我們的子孫後代,自然也能做到。」
顧長齡抬頭看向髮妻,她的身後還跟著兒子兒媳,顯然他們都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父親,」顧之瑀與顧存璟走到顧長齡面前,齊齊作揖道,「顧家男兒,自以百姓為重。」
「好,好,好!」顧長齡連說三個好字,面上露出自豪之色,「有子如此,何愁我顧家不興。」
「嗯嗯,」顧如玖也跟著點頭,「以極少數換大多數,是我們賺了。」她拉著顧長齡的衣襬搖晃道,「而且我相信爹爹不會出錯的。」
「乖女這麼相信爹爹?」決定已下,顧長齡心中輕鬆很多,朝顧如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那就在家等爹爹回來。」
顧長齡拿著書進宮後,楊氏就開始忙起來,一邊讓下人把貴重的東西從庫房的搬出來,然後帶著下人們往郊外趕去。
京城裡見顧家這麼大的動靜,都有些莫名其妙,這是要搬家還是怎麼的,一大家子都往郊外趕?
與顧家結親的陳家、胡家、楊家以及張家也都接到了顧家讓人傳來的訊息,雖然抱著懷疑態度,但是見顧家這般鄭重其事,也就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把幾個受重視的後輩打包送到了顧家出城的隊伍中。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顧家以及親戚家的後輩們坐在臨時搭著的棚子裡,毫無睡意的看著月明星稀的天空發呆。
更奇怪的是,上午雞鳴狗叫的郊外,現在一點聲音都沒有,就連蟲鳴聲都聽不見,寂靜得有些滲人。
楊氏帶著女眷們待在一個棚子中,眼中不見半點慌亂與驚恐。
「母親,關於有可能地動的訊息,皇上已經派人快馬加鞭的送往京城各處了,京郊的村莊裡也已經開始有了預防,」顧之瑀滿身塵土的從城內趕出來,臉上帶著幾分疲倦,「只是有些世家還沒有動靜,京城裡已經有關於父親危言聳聽的流言傳出。」說完,他遞上一張由欽天監張貼出來的告示。
「不用管這些流言,」楊氏喝了一口醒神茶,茶水已經涼了,但是這種環境下,她也不講究這些,「我顧家人,但求問心無愧。」
顧如玖陪坐在楊氏身邊,也沒有心思與其他幾個親戚家的小姑娘閒聊。在她發現四周半點聲音都沒有時,心裡就越來越緊張,不由得暗暗祈禱,希望這些的地動不要太嚴重,斷裂帶不要太長,能把傷亡降到最低。
乘其他人不注意,她拿過大哥帶回來的告示看了一眼,覺得這個告示極具神話色彩。
告示大意是,皇帝前日夢到先祖,先祖說,我見你是個非常好的繼承人,所以特意投夢告訴你,近來京中要發生大事,你要提前做好準備。皇上醒來後,心中十分不安,恰好欽天監最近夜觀天象,發現京城有地龍之兆。而此時寧平侯也發現雞飛狗跳,魚躍水渾等等地動預兆,於是特此通知,讓大家近兩日小心地龍翻身,做好防範云云。
這個告示的有兩個重點,重點一,即使發生了地動,也跟皇上無關,不然先祖怎麼會特意投夢給皇上,提前預警呢?可見祖宗們都在保佑皇上,保佑大豐朝啊。
重點二,怕死的就不要待在屋裡了,地龍翻身是很可怕的。
至於欽天監跟她爹,只不過是讓百姓更加相信有可能發生地動的砝碼而已。
又過了兩個時辰,仍舊沒有什麼動靜。張家送過來的幾個後輩都困得厲害,只是這種簡陋的棚子讓他們根本睡不著。不過儘管他們心裡有些不滿,但是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
他們家只能算是三等世家末流,能求娶到顧侯爺的嫡長女,已經算是高攀,外面哪家不羨慕他們家教子有方,能夠求娶到顧家女?
所以這會兒在顧家人面前,他們也都客客氣氣,極力做出有禮謙和的姿態,免得丟了張家的臉面。
宮中,周太后、晉鞅、顧長齡等幾個朝中重臣都或坐或站的待在欽天監外空地上,他們面前擺著一架純銅製成的地動儀,只是這架地動儀從頭到尾根本沒有半分動靜。
晉鞅堅持相信顧長齡的話,是頂著極大壓力的,他深知此舉十分冒險,甚至有可能得罪一些世家。可如果地動真的發生,而他又毫無作為,那麼事情的結果就會更加糟糕。
他不想成為歷史上「被上天譴責」的帝王。
夜已經過了大半,地動儀仍舊沒有任何動靜,幾個重臣看向顧長齡的眼神也越來越不好,就連張仲瀚都開口道:「壽之兄,我看這次只是一個誤會。現在已經快到卯時,皇上又病體剛愈,在外面守了一宿,恐有傷身體,不如……」他的話沒有說話,就覺得腳底似乎顫動了一下。
「咚咚咚。」地動儀上,金龍飛鳳口中銜著的銅珠先後掉進下面的銅盤中。
晉鞅猛的從椅子上站起身,這個時候大地開始劇烈的顫抖,若不是身後的白賢與顧先生扶住他,他差點摔倒在地。
整個天地轟隆作響,彷彿忽然間便陷入了煉獄。
第8章慶幸(捉蟲)
在自然災害來臨時,人類是渺小的。不管是世家或者普通百姓,在他面前,都會受到最公正的待遇。
劇烈的晃動並沒有因為大地上的哭叫聲而停下,反而以摧枯拉朽之勢,搖晃得更加厲害,彷彿天地都要翻過來般。
人們似乎聽到地下傳來轟隆聲,這個可怕的聲音讓不少逃出來的人跪倒在地,哭求蒼天能饒過他們的性命。
不知道是巨龍翻身疲倦了,還是百姓們的祈求有了效果,搖晃終於停了下來。可是一些不太結實的屋子已經成了廢墟,四處都是呼喚親朋的聲音。
經歷過地動的可怕,百姓們雖然損失了一些財產,可是內心卻滿是對皇上的感激,如果不是皇上仁德,得以讓先祖託夢示警,恐怕此刻他們只會在睡夢中被落下來的房梁砸死,哪裡還能保住性命,甚至護住重要的財產。
不知道是誰高呼了一聲「皇上萬歲」,竟引得無數百姓朝著皇宮的方向磕頭作揖,恨不得給皇上立下一塊長生牌位。至於皇帝只有十三歲事情,於天性中就對皇家有著崇拜思想的百姓來說,根本不是什麼大事。
他們才不管皇帝老還是少,醜還是美,反正皇上剛登基就受到先祖投夢,讓全京城百姓都逃過一劫,那就說明皇上定是英明之主。
比起老老實實聽朝廷的話,早早就躲出屋子裡的普通百姓,京城裡一些世家貴族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因為他們打心底沒有把小皇帝當一回事,所以認為地動之說不過是危言聳聽。
所以他們尚在睡夢之中,便被地動搖醒,雖然大多人在忠僕的保護下逃過一劫,但仍舊有部分的傷亡,財產損失更是不計其數。
司馬家同樣損失不小,三房人看著亂七八糟的府邸,皆都心有餘悸。
站在眾人中間的司馬玲臉上猶帶著淚痕,髮髻散亂,再無平日裡的冷靜自傲。在一邊小聲安撫著她的司馬香也好不了多少,不僅頭髮亂七八糟,衣衫上還沾著塵土,簡直是說不出的狼狽。
司馬家現在是有苦說不出,他們家按理雖是小皇帝的母族,可是他們與小皇帝並不太親近,甚至不好看他的帝王之途,所以近半年來彼此間不過是守著君臣之禮,沒有半點情誼可言。
更重要的是小皇帝似乎更加親近新貴以及不太顯赫的世家,這讓他們心中更加不滿。這次地動的事情,他們也沒怎麼在意。此處乃是幾朝興旺之地,近千年來,從未有過地動的記載,怎麼可能說動就動了?
小皇帝做了個莫名其妙的夢,又被顧家鼓吹幾句,就信以為真,輕易張貼這樣的告示,簡直就是擾亂人心。
與司馬家同樣想法的還有李家,在他們兩家的影響下,還有幾家人也沒什麼動靜,所以他們成為這次地動中,受損最嚴重的幾家。
結果他們還沒來得及悲傷,宮裡又來人了,說是地動之後,恐地龍仍舊未沉睡,望諸君小心行事。
之前還不把小皇帝的話當一回事的幾大世家,這會兒回頭看了眼自家亂七八糟的府邸,老老實實的讓僕從搭棚子,狼狽無比的住了進去。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幾天裡,大地又搖晃了好幾次,有時候重,有時候輕,弄得大家誰都不敢安心睡覺,但凡有些許的搖晃,就會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值得慶幸的事,這次的事情因為事先有預防,加之受災的地方只有京城地界,所以人員傷亡並不多,只是有些房舍倒塌,財產損失而已。好在大豐國庫並不缺錢,戶部經過大略統計以後,很快就撥出第一筆救災款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