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姑姑面色微變,匆忙道:「奴婢並未想到這些,只是擔心陛下對長顏縣主起了兒女之情,顧家捨不得姑娘進宮。」
「若是陛下跟我提起這事,我少不得要向顧家開這個口,」周太后嘆口氣道,「可是現在他不說,我自然也只能裝作不知。」她與晉鞅並不是親生母子,現在少帝漸長,她就需要越加註意言行,以免母子之間心生嫌隙,讓其他人鑽了空子。
「奴婢瞧著,陛下恐怕是忍不了多久了,」劉姑姑笑著道,「您且看著吧。」
周太后笑了笑,沒有反駁劉姑姑這話。
兩日後,兩位老郡王進宮面見太后,再度提起立後一事。
這次周太后沒有推諉,而是直接道:「後位人選,哀家心中已有主意,只是你們之前提過的司馬家姑娘,可能並不太合適。」
司馬香受黑馬驚嚇,眾人面前失儀的事情,兩位老郡王也有所耳聞。所以太后這麼說,兩人也無法反駁,反正就連司馬家大房二房都不再提起立後之事,他們也就不打算再管了。
「不知太后心中屬於哪位貴女?」平郡王心中有些好奇。
「哀家心中雖有想法,但是還不曾跟姑娘家人求娶,所以待事成後,哀家再跟兩位叔父交待,二位叔父以為如何?」周太后見兩位郡王已經放棄了詢問,就知道他們在這事上不會再堅持。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兩位郡王識趣的表示這樣才合適,若是事不成,也不會太過尷尬。雖然以皇室現在的地位,已經沒有世家敢真的拒絕皇室求娶,但是話卻不能那麼直白的說。
猶記得他們晉氏一族初得帝位時,太祖想為太子求娶某家姑娘為太子妃,結果卻被對方無情的拒絕了。太祖皇帝當即大度的表示沒關係,轉頭沒過幾年,這家人裡但凡入朝為官的,都因各種原因被貶出了朝廷。百年前重立世家譜時,世家譜上已經沒有了這家人的姓氏。
他們晉氏一族的人,其實也沒啥缺點,就是心眼有點小。
心眼小家族繼承人晉鞅在聽到太后心中已經有皇后人選時,整個人都有點不好了,在乾坤宮坐立不安的待了半日,最後還是沒有忍住,抬腳就往康泉宮走去。
「陛下怎麼來了?」周太后讓宮女下去倒茶,然後道,「難道是想念我這裡的晚膳了?」
「母后這裡的膳食好吃,兒子自然整日惦記著。」晉鞅笑了笑,便與周太后閒話起來,直到晚膳開席也沒有要離開意思。
直到晚膳用完,周太后才慢悠悠開口道:「我瞧著陛下今日似乎有心事?」
「兒子心中確實有所煩擾,還請母后為兒子解惑。」晉鞅起身朝周太后深深一揖,「兒子聽聞母后已經有屬意的皇后人選,兒子斗膽,請問母后看中的是哪家姑娘?」
「陛下從哪兒聽說的這個傳言?」太后似笑非笑的看著晉鞅,任由他作揖不起,緩緩道,「身為帝王者,要戒急戒燥,你現在這般行事,可不是一位帝王該有的。」
晉鞅身子一僵,沉默片刻道:「兒子明白,身為帝王不該如此焦急,可是我只是一個關心未來妻子的男人。」
聞言,太后面色略有動容,她起身扶起晉鞅,語氣柔和了幾分:「陛下以為,若是真選定了皇后,我不會與你商議嗎?」
晉鞅愣了愣,再度作揖:「是兒子想岔了。」
「你沒有想錯,哀家心中原本有個合適的人選,只是還不曾告訴你,」周太后走到椅子旁坐下,「楊國公家的女兒一直便是我心中最合適的皇后人選。他們家地位清貴,在大豐有威望但對皇室卻沒什麼威脅,家中姑娘教養得極好,性子溫婉似水,心思細膩,若是她進宮,定能好好照顧你。」
「但是兒子心中,已有心儀之人,」晉鞅道,「並無求娶楊氏女之意。」
「若你喜歡的姑娘乃是世家女子,便立她為後,迎楊氏女為貴妃,」周太后看著晉鞅,細細觀察著他臉上的神情,「你覺得如何?」
屋內霎時寂靜下來,晉鞅迎視著太后:「母后,我不願讓她委屈。」
「荒唐,你見過幾個帝王不曾立妃?」周太后呵斥道,「你這會兒說不願意立妃,到了日後若再反悔,我們皇家的顏面還要不要了?」
「古來大多帝王喜歡三宮六院,但是也曾有帝王只娶一後,帝后兩人相伴終生,兒子願意效仿他們。」晉鞅拱手道,「求母后成全。」
「這事哀家成全不了你,」周太后沉默下來,半晌才再度開口道,「能成全你的只有你自己。」
晉鞅看著周太后沒有說話。
「你並不是一位毫無權利的傀儡之主,自然也不會有朝臣以死相逼讓你納妃,」周太后垂下眼瞼,淡淡道,「所以日後你要與未來皇后白頭偕老也好,三宮六院也罷,都要看自己的心,哀家管不了你,也不會管。」
「謝母后,」晉鞅拱手道,「只是仍有一事需要母后幫兒子的忙?」
「什麼事?」周太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不疾不徐。
「就是立後之事,」晉鞅行了一個大禮,「請母后替兒子向顧家求親。」
周太后端著茶杯的手一頓,看著眼前這個把腰彎到最低的孩子,低聲問:「陛下,此言可當真?」
「今日所說的話,皆是兒子肺腑之言,只求母后能為兒子在顧先生面前,多說幾句好話。」晉鞅抬頭看著神情平靜的太后,又道,「此乃兒子的心思,師妹尚不知情。」
「既然她不知情,你又怎麼知道,她願意做你的皇后?」周太后丟擲這麼一句,也不等晉鞅回答,直接道,「這事哀家會盡力而為,時辰不早,你該回去歇息了。」
晉鞅張嘴還想說什麼,但是見太后明顯不想再開口的樣子,只好道:「多謝母后費心,兒子告退。」
走出康泉宮,他長長舒了口氣,但願日後久久不會怨恨自己。
只可惜周太后還沒來得及跟顧家提這件事,楊國公府就已經請胡家太太做媒,想要替家中獨子楊垂文求娶顧家二姑娘。
訊息傳到宮裡的時候,晉鞅當即便打翻了手裡的茶杯,糊了一張寫好的字。滾燙的茶水在案上冒著水汽,順著桌沿滴滴答答的濺在了地上。
可是這會兒晉鞅已經顧不上這些,他只是死死盯著胡云旗,用幾乎沙啞的嗓音問道,「顧家呢,顧家答應楊家沒有?」
他現在是既焦急又後悔,幾步跨過御案,走到胡云旗面前:「顧家怎麼說?」
胡云旗剛想開口說話,晉鞅便猛咳起來,白皙的臉漲得通紅。
「陛下,」胡云旗見他這副模樣,嚇得面色大變,轉身想讓殿外的太監去叫御醫,卻被晉鞅一把拽住。
「你告訴朕,顧家怎麼回答的?!」晉鞅死死盯著胡云旗,一雙眼睛彷彿能滲出血來。
第40章
「陛下,顧家並未答應楊國公家的求親,」胡云旗差點被陛下這個反應嚇懵,他早猜到陛下對顧家妹子有幾分男女心思,但是卻沒料到這份心思會有這麼深。他與家中髮妻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雖然不至於如膠似漆,但也舉案齊眉,沒紅過臉,起過什麼爭執。對於他這種世家兒郎來說,夫妻之間能如此相,他已經很滿意了。
為情愛瘋狂這種事情,他無法理解,也做不到。在他看來,情愛之事不過是鏡花水月,書裡寫著,別人嘴上談著,但卻是虛幻又摸不著的東西。
不過他雖然不理解,但並不代表會對別人的感情嗤之以鼻,所以眼見晉鞅氣急攻心,面色煞白的模樣,他也不敢囉嗦,直接把知道的情況說出來,「陛下,顧家心疼女兒年幼,所以婉拒了我母親的說親。」胡云旗現在比較擔心的,陛下會不會因此遷怒他們胡家。如果早知道自家母親會幫著楊國公說媒,他肯定要把他攔下來。
「你是說,顧家並沒有與楊國公家結親的意思?」晉鞅扶著御案,咳了幾聲,白皙的臉蛋上透著有些病態的紅。
胡云旗想說,顧家雖然現在拒絕了楊國公家的求親,不代表著楊垂文就沒有機會了,只要楊家臉厚些,楊垂文又能討到顧家妹子歡心,這事還是有能成的機會的。不過見陛下這幅模樣,胡云旗是怎麼也不敢說這種話的,「顧家既然拒絕我母親幫楊國公家說親,想來是沒有與楊國公家結親的意思。楊國公一家乃是京中望族,顧家雖然拒絕得委婉,但以楊家的身份,應該不會厚顏再去求娶。所以兩家的婚事,自然不會成的。」
經胡云旗這麼一說,晉鞅慢慢冷靜了下來。待他完全冷靜下來後,他看著垂首站立的胡云旗,沉聲道:「雲旗可知朕為何不願意師妹嫁到楊家?」
你都激動那樣兒了,還能有什麼原因?
胡云旗拱手道:「陛下待長顏縣主猶如家人,自然想為她挑個如意郎君。」
妻也是家人,胡云旗覺得,自己這個詞語用得很合適。
「你說得對,朕怎麼會願意師妹嫁到楊家,」晉鞅看了眼亂七八糟的御案,把手背在身後,原本帶著絲病態的臉上多了幾分笑意與堅定,「自己的家人,就該好好護著才對。」
胡云旗鬆了口氣,看來陛下的注意力沒有放到幫著說親的胡家身上。
「對了,這次幫著楊國公家說親的胡夫人是令堂?」晉鞅轉頭去看胡云旗,面上不見喜怒。或者說,他即便心中不悅,但也不會因為這件事遷怒到無辜的胡家身上,他雖然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但卻不是為所欲為的暴君。
「回陛下,幫著楊國公家說親的正是家母,」胡云旗看了眼晉鞅的臉色,實在看不出什麼情緒,只好老老實實道,「家母姓楊,乃是楊國公的堂姐,加之我們胡家與顧家乃是姻親關係,所以楊國公便請家母替他們走這一趟。」
「原來如此,看來你們家與顧家關係比較好?」晉鞅隨口問道。
世家之間互有姻親關係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所以胡云旗也不擔心晉鞅多心,老老實實回到道:「舍妹乃是存璟髮妻,所以關係難免親近幾分。」
「理當如此,」晉鞅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直到胡云旗退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眼已經恢復平靜的帝王,心裡有些敬畏。若不是御案尚亂,他幾乎要覺得剛才仿若毛頭小夥子氣急無措的帝王是他的錯覺,而現在這個渾身威儀,冷靜自持的帝王,才是唯一的真實。
顧家後院中,顧如玖把自己弄好的潤喉茶葉裝進兩個陶瓷罐子中,然後在罐子上貼上寫著敬獻二字的紅條。
楊氏坐在她旁邊,看了眼那張紅條,「這是送給太后的?」
顧如玖點頭:「太后近來有些咳嗽,陛下……也常常咳嗽,我見這個茶葉不錯,就帶進去讓他們嚐嚐。」
「滿朝上下,誰都不敢輕易送入口的東西給宮中貴人,你……」楊氏嘆口氣,「為母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不想與楊國公家的公子成親,但是既然你不願,我便替你推了,唯願日後你不會後悔。」
「母親,我想要的夫君,應該是父親對你那樣,楊家公子樣樣都好,但是他對誰都好,」顧如玖笑著道,「這點哪裡比得上爹爹?」
「你這丫頭,竟膽大包天的說到長輩頭上來,」楊氏被顧如玖逗笑,心裡最後那點疙瘩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不過京城好兒郎多的是,你又還未及笄,且先慢慢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