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朝臣驚訝,梁餘心裡也是十分震驚的,他不解的抬起頭,看到御座上坐著的人後,腳下一軟,就是半跪半坐在了地上。
怎麼會是他?!
幾個月前在鱻魚樓發生的事情對於梁餘來說,印象實在是太深刻了,那次過後,原本與他交好的一些學子竟開始疏遠起他來,就連他那兩個好友,也常常找各種理由不與他碰面。
他雖然暗恨這些同窗見風使舵,畏懼強權,但是內心深處也在害怕,害怕在鱻魚樓裡遇到的那幾個貴人會秋後算賬。
忐忑不安的等了幾個月也沒有什麼動靜,梁餘在心裡鬆了口氣,才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活。每日看看書,習習字,沒事就跟幾個新交的好友在外面談天說地,好不自在。
前兩天他說得正興起的時候,突然從旁邊竄出個紈絝子弟,二話不說就帶著家丁把他打了一頓,打得他全身沒有一塊好肉,偏偏臉上卻半點傷痕也沒有。
讀書人在京城裡被紈絝子弟打了,對於讀書人來說,簡直就是奇恥大辱,所以一來二去,這事便鬧大了。實際上他內心是不想追究此事的,因為他心裡清楚,如果他說的這些話傳到了皇上耳中,他這輩子都沒機會進入官場了。
事實告訴他一個道理,世界上沒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當今陛下竟然就是他那日在鱻魚樓遇到的貴人。
既然這位是陛下,那麼那日詢問他的年輕女子只怕是……
想起自己那日說過的那些話,梁餘越想越害怕,全身都不由自主的抖了起來,想說求饒的話,可因為太過害怕,竟連口也張不開。
文官們見他這幅模樣,面上露出了鄙夷大的模樣,這般膽小如鼠,也敢胡言亂語太后與皇后,當真是沒腦子。
梁餘這種反應,大家連審都不用審,也都清楚誰是誰非。今天這事吧,周世子還真沒多大的錯,身為太后的侄子,皇后的表兄,不就是要維護她們的名聲嗎?
雖然這手段粗暴了點,動手打人也不對,但是至少人家想法是好的。當然,如果遇到這事去報官,而不是自己動手,就更好了。
「幾個月前,你一言一句中皆是對世家貴族的不滿,對朕的岳家更是諸多挑剔,朕見你初到京城,可能對很多事情都不瞭解,所以並未追究,」晉鞅沉聲道,「可是如今幾個月過去,你竟仍舊不改,甚至還變本加厲,詆譭太后與皇后的聲譽,朕對此感到十分的痛心。」
世家們的耳朵立起來了,什麼?這小子竟然還詆譭過他們世家,是可忍孰不可忍,挽袖子上吧!
於是原本幫過樑餘二人說話的文官們紛紛轉向,把梁餘從頭到腳都挑剔了一遍,主旨就是,我們文人隊伍裡面才沒有這樣的害群之馬,他們恥與此人為伍。
最後這位高談闊論的梁生被剝去功名,並且因為言德有虧,子孫三代都不能入朝為官。
看到梁餘灰敗的臉色,世家文官們滿意的放下袖子,又恢復了斯文的模樣。
你既然瞧不起世家,那麼他們這些世家子弟,只能讓你見識見識世家的厲害了。
就連寒門出身的官員,在陛下開口後,也沒有出來為梁餘說一句話。在他們看來,他們寒門出身的官員雖然勢孤,但也不需要這種豬隊友加入。
這場鬧劇以梁餘以及他的同伴革去功名,並且子孫三代不能入朝為官,周世子在家閉門思過三個月收場。這事傳到外面,不少讀書人都對梁餘這種行為表示了批判態度,還有人覺得,此人如此詆譭太后與皇后,必定居心不良,恐與外族有所勾結。
還有人覺得周世子有情有義,雖然紈絝了些,但也知道維護自家的人,所以還沒爛到根子裡。
沒有人同情梁餘,更沒有人為他奔走求情,所有人似乎都忘記幾天前,他們還對紈絝子弟欺負讀書人憤憤難平。
誰會為一個遭到陛下厭棄的讀書人說話呢?
康泉宮中,周太后看著孃家嫂子,態度有些不鹹不淡,見她七彎八拐,終於把話題扯到她那個侄女身上後,她就皺了皺眉。
「婷婷那個丫頭您是看著長大的,她是什麼樣的脾性您也瞭解,若是進宮伺候陛下,定能把陛下伺候得妥妥帖帖……」
「我以前就說過,此話休要再提,」周太后沉著臉道,「且不說皇后現在正懷有身孕,我不可能讓別的女人進宮刺激她,便是她腹中還無子,我也不會答應你這件事。」
周太太心裡有些不高興,太后這是什麼意思,寧可護著別人家的姑娘,也不願意讓自個兒孃家的姑娘進宮,這簡直太荒唐了。
「太后娘娘,臣婦又何嘗捨得讓女兒進宮,只是現如今我們家高不成低不就,婷婷要找個如意郎君也不如意,若是進宮來,也算是一條出路。」
「你以為進宮就是享受榮華富貴?」周太后怒極反笑,「哀家當年進宮後,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不然你們家中的侯爵從何而來?!」
「先帝確實……」周太太仍舊不死心,拼著最後一絲臉面不要,「但是當今與先帝不同,若是婷婷嫁到宮裡,必不會遭往日的罪。」
「好好的世家娘子不做,非要進宮做妾,」太后面色徹底冷下來,「這事哀家不同意,你們若是有想法,就去找陛下去,不要再在本宮面前提這個。」
聽聞此言,周太太知道太后是下定決定不會讓她女兒進宮了,於是只好用手帕擦著眼角道:「臣婦也不願拿這種事來讓您煩心,可是臣婦又有什麼辦法呢?」
丈夫無用,兒子紈絝,整個侯府坐吃山空,別人家瞧不起侯府,她又不想讓女兒嫁寒門出身的人,這其中的難處又有誰知道呢?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來了。」劉姑姑進來道。
「快請。」太后臉上頓時露出幾分笑意,這模樣落在周太太眼裡,頗有幾分不是滋味。自己這個大嫂在太后面前,又有多少顏面呢?婷婷這個侄女,在太后心裡,又有多少地位呢?
倒是皇后格外的得太后歡心,當年還沒嫁進宮的時候,就常常受太后召見,現在太后待她,更是如親閨女般。
越想周太太心裡越不平衡,究竟在太后心裡,誰才是她的親侄女?
顧如玖很少在康泉宮看到周家的人,一是太后並不常召見他們,二是可能時間剛好錯開了。
進了內殿,還未行禮,顧如玖就被劉姑姑扶住了,太后道:「你在我面前,哪還用講究這些俗禮,快些坐下。」
「母后如此體恤,兒媳便恭敬不如從命了,」說完,便捧出一個巴掌大的盒子,「聽聞母后近來睡得不太好,又不愛用香。兒媳這裡有些安神茶,您喝著試試。」
太后也不跟她客氣,徑直讓劉姑姑轉呈到她手上,開啟盒蓋聞了聞,然後笑道:「確實是好東西。」
這些東西必然是顧家送進宮的,所以太后也不問來歷只誇好,像極了母親收到女兒送的東西,不管好不管,先誇了好再說。
周太太安靜的坐在一邊,看著太后與皇后的互動,等了半天,才終於找到一個機會插嘴道,「皇后娘娘真是孝順。」
顧如玖對這位周太太的印象不怎麼好,所以只是客氣的笑了笑,沒有與她多話。
哪知道周太太並未罷休,仍舊見縫插針的與顧如玖說話,這殷勤的態度簡直讓人生疑。
不是顧如玖小心眼,而是這位周太太怎麼看怎麼不像樂於誇獎別人的人,所以她就靜靜的聽著,等周太太說出真實的用意。
「娘娘如今懷有龍種,皇上身邊恐怕要缺了伺候的人,您怎麼放心呢?」周太太笑著看向顧如玖。
太后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直接開口道:「皇上身邊那麼多太監宮女,難道還伺候不好嗎?」
「話雖這麼說,但是宮侍終究是宮侍,怎麼能與貼心人相比,」周太太笑著道,「我們家姑娘與娘娘您年紀相仿,性格溫和……」
「周太太!」太后厲色道,「你失言了。」她知道這個大嫂腦子蠢,性格衝動,看到利益就不知道自己姓誰,跟她大哥都是鼠目寸光的人。但是她沒有想到大嫂竟然會蠢到這樣。
在皇后面前推薦自己的女兒,這是怎樣蠢的腦子才做得出來?
若是皇后不受寵,又無身孕,且與周家關係親密,大概會考慮這種可能。但是自從她母親過世後,顧家便與周家沒有多少來往,與周家又何談親密?還有帝后感情和睦,皇上更是對皇后痴心一片,在這種情況下,皇后除非腦子有毛病,才會同意這種要求。
顧如玖見太后與周太太截然不同的反應,就知道此事太后不同意,只是周太太個人的痴心妄想。
她放下茶杯,對周太太微微一笑道:「侯夫人這個要求,本宮恐怕不能答應。」
周太太被太后吼了一句,嚇得不敢說話,可是眼神卻仍舊不甘心的盯著顧如玖。
注意到她這個眼神,顧如玖仍舊一臉是笑:「皇上每日除了整理政務,還要照顧本宮以及本宮肚子裡的寶寶,恐怕無力再關心其他女人。」
周太太被顧如玖驚世駭俗的話嚇得目瞪口呆,什麼叫皇上要照顧她?!
那可是皇上,萬民之主,怎麼能……
她即使再蠢,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對勁了,皇后敢說出這種話,可見是不怕皇上知道的。可是這兩人感情要好到什麼樣的程度,才能讓皇后有底氣說出這樣的話來?
太后看著嫂嫂驚惶的臉色,嘆了口氣,低下頭沒有說話。
今天這事她不宜插手過多,不然傳到陛下耳中,她與陛下之間只怕就會有嫌隙了。
「久久說得對,朕一心處理國事,照顧妻兒,實在無暇關注其他女人,還請舅母不要再提此事,」晉鞅大跨步走進殿內,直接走到顧如玖身邊,牽著顧如玖的手道,「朕無心納妾,舅母若是再提,惹得久久心中不快,只怕朕心裡也會不舒坦。」
周太太面色一白,轉頭見太后一言不發,只好顫顫巍巍的站起身,朝晉鞅福了福:「臣婦再不敢了。」
這話只差沒有明著說,若是她惹皇后不高興,那麼陛下他就要發怒了。
皇后究竟有何等本事,竟把一國之主都唬得服服帖帖?
周太太心裡不明白,在她看來,顧如玖不是京城裡最美的,最有氣質的,更不是身份最高最有才華的,她實在不明白,皇上為什麼就對她如此死心塌地?
不過心裡再想不明白,她也不敢再想,更不敢再提把女兒送進宮裡的話。她的直覺告訴她,若是她再惹得皇后不快,皇上恐怕不會顧念太后的面子,讓周家上下沒有好日子過。
「母后,想來您與舅母還有話說,兒子便不打擾了。」晉鞅規規矩矩的朝太后行了一個禮,然後帶著顧如玖出了康泉宮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