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關上辦公室的門,一屁股坐了下去,桌子上亂七八糟的,菸灰缸就像個小小萬人坑一樣,羅列著碼得高又高的死而不安的菸蒂。
李伯庸嘆了口氣,靠在椅子背上,仰面朝天,覺得腦子有點缺氧,感覺很不好。
當一個人諸事順利,認為一切都還不錯,雖然沒有什麼特別大的成就,但是也沒什麼特別大的簍子,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的時候,他會比較有空,也比較有心情。
這種時候,人一般看起來會比較自信,也會非常樂意和別人分享自己的經驗。他通常會勸別人站得更高一點,看得更遠一點——好像他自己的心胸有多寬闊似的。
而有的時候,這種裝逼用的心胸其實不能持續很長的時間,因為再牛逼的人也會遇到逆境,也會手忙腳亂,按下葫蘆浮起瓢,也會焦慮。
人一旦因為某種原因開始焦慮,心胸就寬不了了。
這個邏輯非常容易理解,因為他的注意力因為焦慮而被高度集中在了一件或者幾件事上,分不出精力和時間去站在宇宙的制高點上指點江山了。
也就是……俗稱的「想不開」。
比如李伯庸,他現在就想不開了。
這種感覺非常的難過,因為生理上的疲憊通常會引起心理上的抑鬱,抑鬱的時候總是會想起很多不好的事,發生很多無中生有的擔心,或者產生某種因為不自信而引起的過度自我膨脹。
李伯庸腦子裡一片空白地坐在那裡片刻,忽然想起麻煩了楊玄那麼長時間,還沒有感謝過人家,於是給她打了個電話,可是電話響了十幾聲,直到自動結束通話了,也沒人接,李伯庸愣了愣,一連打了三個電話,都沒有回覆。
他慢慢地皺起眉來,開始覺得有些不對了。
楊玄那天醒來的時候其實是尷尬了一剎那的——其實誰睡得像個死豬一樣,一不小心滾到了別人身上,還把別人壓得半身不遂……都會尷尬一剎那的。
尤其半身不遂的那個還好像佔了多大便宜一樣,臉都紅到了耳根上,結結巴巴地把屎盆子全扣在了趙軒頭上,硬說是因為他開車不穩。
那以後小一個月的時間,李伯庸都沒有出現在她面前過,只是每天晨昏定省的幾條簡訊,看得出李伯庸不大會發簡訊,標點符號一律沒有,一開始非常考驗了一下楊玄的斷字水平,後來大約是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開始用空格代替逗號。
偶爾會有一些曖昧簡訊,不過李伯庸不是趙軒,非常適可而止,絕對把這個度控制在進退得當、大家都能一笑而過的水平上。
這時候,楊玄就發現李伯庸這個人身上,有種生意人特有的圓滑——然而這一點點的圓滑,也很難改變他在她心裡那個根深蒂固的二貨形象。
她依然是每天玩一樣地上班帶隊,平平淡淡,了無起伏,少有豔遇。偶爾穆曉蘭被趙軒騷擾得不勝其煩,可能會找她支個招。
直到這一天下班,楊玄插上耳機,把腦袋塞在大衣連的帽子裡,脖子上還圍了一條圍巾,蓋到了鼻尖以上,只露出一雙眼睛。
鬧鬧在她大得過分的兜裡,露出個毛茸茸的腦袋,正非常新奇地以全新的視角觀察著下班高峰時候愚蠢人類的生活。
楊玄剛剛和周姐申請了,以後鬧鬧不再輪班,專門歸她一個人養了,白天來辦公室的時候可以把鬧鬧也一起帶過來,辦公室裡依然有它的小屋——這充分說明了大家對玩貓的興趣都很大,養貓就算了。
就在她以這樣一個回頭率百分之百的非主流造型,一路被眾人圍觀到了地鐵站的時候,一輛停在那裡的賓利裡突然露出一個人頭,那個人盯著她看了半天,好像有點難以確定似的,直到她走到地鐵口,感受到裡面冒出來的熱氣,略微把圍巾往下挪動了一點的時候,車裡的人才叫出了她的名字:「楊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