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激不盡,無以為報。
不為永別,他日或來生,山水有相逢。」
楊玄接了鬧鬧回家,從抽屜裡掏出這封手寫的信——現在已經很少有人這麼做了,大家都越來越習慣於打字——上面的鋼筆字跡有些褪色,紙頁也泛了黃。
她記得那時已經是夏天了,天氣熱了起來,她飛快地看完了這封信,開著車闖了一路紅燈,結果只看見警察和救護車包圍了整個樓,片刻,他們抬著一個臉上蓋著白布的……人,出來。
她就知道,蔣鶴生已經把自己當風箏放了。
楊玄從來不喜歡霍小薇,至於霍小薇的兒子蔣路程,更是連見都沒見過一面,可是她不能拒絕一個死人的要求。
她初出茅廬搞砸了一個大單子的時候,一個人偷偷躲進辦公室哭,正好讓蔣鶴生撞見,男人沉默了一會,看著她哭得貓一樣的花臉,忽然笑了起來:「至於麼,哭什麼?」
那麼舉重若輕,從容淡定。
蔣鶴生為什麼要幫她?楊玄困惑了很長時間,是人情投資?是別有所圖……或者說,是他一時的心血來潮更靠譜一點。
那時候對著傻乎乎不大懂人情世故規則、千挑萬選不知道該怎麼送禮、最後傻乎乎地買了一堆水果和補品的小女孩,蔣鶴生好像被娛樂了一樣,扒在門框上笑了半天才想起讓她進門:「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有人給我買蜂王漿——你太有創意了,怎麼沒給再給我弄點蟲草人參什麼的呢?」
那個時候,他好像漫不經心地說:「你啊,下回也別弄這么蛾子送我什麼禮了,這玩意沖廁所都得把下水道黏住,記得承我一人情就行了,以後有用得著你的地方,別給我支支吾吾忘恩負義,我就感激不盡了。」
楊玄至今記得。
她雖然只是個庸庸碌碌的小人物,沒有流芳百世或者遺臭萬年的本事,但是也知道,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一諾下了,必然千金不換。
一個人,如果連起碼的道義都不知道怎麼寫了,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的。
夜幕一點一點地降臨在戶州城上方,李伯庸突然之間不知道要去哪。回家麼?家裡只有他一個人,老姨和老姨夫在見過楊玄以後,認為他已經找到了人生的目標,也就不再操心他的終身大事,安心回老家了,趙軒最近忙得很,一下班就沒了影子,本來……是想和楊玄出去的。
我該怎麼辦呢?他想著,乾脆放棄,還是……
他這麼想的時候,好像有一根巨大的針在他的胸口狠狠地捅了一下似的,捅得他整個人都恨不得要縮成一團。
鬼使神差地,李伯庸從兜裡摸出一個一塊錢的硬幣,放在手心裡顛了顛,他小時候同桌是個小笨孩,考試一不會,就自己抓鬮決定選哪個,就這麼一路混下來,正確率居然出奇得高,靠著狗屎運大神保佑,居然一次都沒有留級過。
於是他決定扔一個硬幣,讓老天決定——李伯庸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麼懦弱,可是感情不是市場,不是努力就有收穫的,強扭的瓜不甜,他不希望自己好多年來第一次這麼投入地付出感情,就血本無歸。
那讓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傻帽。
正面就放棄,反面就是有希望,繼續努力。李伯庸對自己說。
然後他手指一彈,硬幣高高地飛向屋頂……最後掉進了辦公桌後面貼著牆的那個縫裡。
面對這個操蛋的小機率結果,李伯庸呆呆地面壁了片刻,然後突然猝不及防地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一轉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