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好像突然啞巴了,乖乖地縮回腳,不吱聲了。
李伯庸關上車門,自己坐回駕駛艙,嘆了口氣:「你們這些城裡孩子,小時候不好好學習,敗家玩意倒是都會不少。」
他把怪模怪樣的眼鏡框摘下來裝在放雜物的小盒子裡:「一幫小兔崽子,一晚上玩掉好幾百——我像他們那麼大的時候,一個月生活費只有幾十塊錢,那也不捨得花,除了吃飯,剩下的要剩下來,弟妹學校裡交個錢,買個書本,都要問我要錢。」
楊玄側過頭看著他。
「後來我就乾脆不上學了,」李伯庸頓了頓,「高中沒念完,不過會考參加了,也算有畢業證的人。我上學那會,我們老家還比較落後,每年整個縣城也不見得能考上幾個重點大學,不像你們戶州一中,上個重點跟玩意似的——在我們那,普通的學生連想都不敢想‘重點’兩個字。」
沉默了一會,李伯庸輕輕地說:「我剛到戶州的時候,整個人壓力特別大,不全是物質上的,我覺得我什麼都不懂,好多你們說出來理所當然,像是常識一樣的東西,我連聽都沒聽說過,那時候特別自卑。我覺得好多小報雜誌上說的什麼‘內心強大才是真強大’,‘不必羨慕別人坐在寶馬車裡,看清自己才是無價的’,什麼‘貧窮和苦難是一種財富’都是屁話。」
楊玄笑了。
「真的,」李伯庸說,「特別高貴冷豔,你不覺得麼?他們知道什麼叫貧窮麼?知道什麼叫苦難麼?自己什麼都沒有不是真貧窮,真貧窮是自己什麼都沒有,別人卻什麼都有。你想,一個人,別無所長,一無是處,頂著別人或者視而不見,或者輕蔑或者同情的目光,天天嘗那種滋味,天天都在羨慕嫉妒恨,內心要是能強大起來,一定是這人神經少根筋。」
「直到後來我有錢了,才漸漸想開了。」李伯庸笑起來,「不過我骨子裡就是個鴻星爾克,也變不成別的了。」
楊玄:「鴻星爾克?」
「土逼numberone。」
楊玄:「……」
「可是我覺得我這人還不錯。」李伯庸用一種慢的語氣推銷自己,「我沒有範兒,不過我比較實在,不說是什麼特別好的人,起碼人生大方向上還是把握得住自己的,你覺得呢?」
楊玄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看,我雖然土,但是個人習慣上比較講衛生,該洗臉洗臉,該刷牙刷牙,不往枕頭底下塞臭襪子,」李伯庸說,「吃飯不挑食,會做飯會刷碗,就是有時候有點‘吧唧嘴’——這個主要是小時候沒人糾正,長大了有點難改,這個你不嫌吧?而且我個人覺得不是什麼大事,真想改還是改得過來的。」
楊玄輕輕地笑了一聲,車子飛快地滑過夜色,呼呼的北風都被隔絕在窗外,暖氣對著她放在一側的手吹,幾乎吹出了一點汗來。
「我家在農村,老家兒那邊沒什麼財產,現在還有一個老爹,幾個弟妹,你上回也都見過了,有的比較有出息,有的沒出息一點,不過都是懂事的人,絕對不會沒事找事,也會看人臉色,不是那種討人嫌的窮親戚……當然,我是大哥,我爸的生活費,小妹妹上學的錢肯定是我出,萬一他們遇到什麼事,我也不能不管。」李伯庸頓了頓,「我知道你們管我們這樣的叫什麼‘鳳凰男’,但是贍養老人跟扶持弟妹是應該的,沒有說一進城,自己搖身一變成個城裡人,就和父母兄弟劃清界限的道理,不然你說那還叫個人麼?」
楊玄「嗯」了一聲:「沒錯。」
李伯庸有些緊張地說完,直到她應了這一聲,才放鬆下來,笑了笑:「我妹特別喜歡你,臨走的時候還拉著我說姐姐是好人——你家到了。」
楊玄一愣,回過神來,李伯庸已經把車停在了路邊:「把衣服穿好了,一身汗別吹風,小心感冒。」
他說完解下安全帶下了車,走到另一邊替楊玄把車門拉開:「不過跟著你玩是挺過癮,比我那個扔垃圾的高階。」
楊玄笑了笑,繫好外套從車裡鑽出來。
「哎!」才走了兩步,李伯庸又在後面叫了她一聲。
楊玄才一回頭,臉上突然一熱——李伯庸飛快地在她的左臉上親了一口,一觸即放,然後帶著一點笑容站在那裡看著她。
楊玄愣了片刻,抬起一隻手捂住左臉。
李伯庸看著她的眼睛,笑呵呵地說:「小桂子恭送皇上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