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一愣,這句話比什麼都有用——她立刻清醒了過來。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車裡,李伯庸卻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良久,他才輕聲說:「我跟你說句正經話,楊玄,這話我本來應該找個好時候說,不過今天晚上實在是忍不住了。」
楊玄抬頭看著他。
李伯庸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就在百興幹下去吧,工資我儘量給你往高裡開——你應得的,但是我們利潤有限,肯定沒有你以前的高,你要是覺得不夠花,我可以養著你……只要你不一晚上輸一套房子,我還養得起。」
楊玄打了個哈欠,口氣淡淡地說:「手拉手一個月工資給我一千八的時候我照樣活得下去,就是少給國家貢獻點稅金——在你眼裡我就是個敗家子是吧?」
李伯庸的表情鬆動了一點:「我當然沒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楊玄轉過頭來看著他,「憋著跟我理論憋了多長時間了?一塊兜出來吧。」
李伯庸於是不再拐彎抹角,痛痛快快地說:「我不希望你離開百興去單幹——我的意思不是說你非要留在百興,你隨便去做別的願意做的工作也一樣,哪怕你自己開一家食品加工廠,在戶州給我唱對臺,我都沒意見,我就是不希望你回到你們那個圈子裡。」
楊玄的眼睛裡一絲睡意也沒有地盯著他。
她的上眼瞼弧度特別明顯,拖出長長的眼尾,眼線被睫毛渲染得非常清晰,總是難以分辨她究竟有沒有化妝,有點桃花,卻沒有顧盼間眼神亂飛的瀲灩,反而不大引人注目,只有冷冷地看著別人的時候,才叫人注意到她那種特別的眼神。
有幾分像徐暨的,或者……李伯庸沒見過的蔣鶴生的眼神。
李伯庸心裡一冷,楊玄卻微微緩和下語氣:「嚇著你了麼?這個你倒是放心,確實有一部分交易員喜歡賭博,我年輕的時候參加過,不過也只是入鄉隨俗,沒癮,打發時間而已,早不跟他們一起混了,而且徐暨和康金凱這兩個奇葩,也只是……」
「不是賭錢的問題。」李伯庸嚴肅地打斷她,「我當然知道你沒這個毛病,但是楊玄,你們乾的都是些什麼事?鑽體制的空子,欺上瞞下,違法亂紀,各種關係盤根錯雜,整個一張利益網,你就不怕有一天把自己網進去?」
楊玄挑挑眉。
「你不怕我怕!」李伯庸伸手敲了一下自己的心口,「我就是個小老百姓,我膽小,行不行?我雖然是個商人,但是也喜歡踏踏實實地,幹多少事得多少錢,你們這種能長久麼?」
楊玄反問:「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打算違法亂紀了?我做的是正當法律範圍內允許的事,不說對社會有多大貢獻,至少促進了流通……」
李伯庸抬高聲音打斷她:「對,今天晚上那倆人還擴大內需了呢,你說政府怎麼沒給他們倆發個錦旗表彰呢?」
「你別這麼陰陽怪氣好不好?」楊玄再好脾氣,也終於露出了一點不耐煩。
「我是在關心你!」李伯庸這一嗓子幾乎是吼了出來,「路邊隨便拉個三姑六婆大妹子的,給我錢我都不說,他們是好是壞關我什麼事?!」
楊玄深吸一口氣,試圖在清晨和睡眠不足的低血壓裡蒐羅出一點理智來,心裡卻升起一把小火來——這麼多年了,哪個敢當著她的面,對她的事指手畫腳過?
「你先冷靜冷靜。」楊玄伸手去推車門,放緩了聲音,「我們明天再討論這個問題,好不好?」
敷衍——明目張膽的敷衍,當他混了這麼多年不懂看人臉色麼?
李伯庸簡直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猛地一拍方向盤:「我在跟你很嚴肅地說這件事,沒看玩笑,也沒跟你找茬!楊玄,我是站在未來想和你共度下半輩子的男人的立場上說話,你能不能大發慈悲賞給我一點認真態度?我對你的人生是不是一點影響也不構成?你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有沒有一點點地考慮過我?」
楊玄也火了,她本質上就是那種說一不二的性格,可是總覺得成年人了,要有一點人際交往的能力,在外面不要太顯露自己畫皮下面的東西——照李伯庸這意思,是不是讓她一輩子他說東她不往西,除了「好」就是「是」啊?
「你怎麼不要求我像日本婦女一樣給你拿拖鞋九十度鞠躬,天天守在門口說‘歡迎回來老公’呢?」楊玄輕輕地說,「李伯庸,你夠了吧?」
她一轉身狠狠地推開車門,摔上後扭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