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總覺得,總有一天,會那樣的。
高效的市場給實體經濟帶來無可估量的活力,像她最開始的時候和李伯庸談過的那樣,它是一個跨越時間和空間的交易,每個在其中的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徐暨和蔣鶴生都說過她是一個不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可是她曾經覺得……世界上至少有一個人,有一個地方,是可以毫不負責任地做一些不著邊際的夢,說一些不負責任的話,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否則……家庭的意義是什麼呢?
難道就只剩下人類繁衍的本能,和……束縛了麼?
李伯庸不是曾經也非常認同麼?為什麼才看到了這個圈子的一角,就像是觸碰到了寒流的蟲子一樣,縮回殼裡去了呢?
她不是賭徒,不是喜歡違法亂紀的人,她甚至不揮霍,她常在河邊走,偶爾會溼鞋,可是她知道自己的道德底線在哪裡,也知道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她只是沒有放棄年輕時候的夢想,即使知道有生之年永遠無法實現,至少也能盡一個人最大的努力。
除此以外,楊玄只是個極力抵制、不願意接受自己的平庸,卻始終無法脫離平庸的普通人。她只是習慣了承擔風險,解決問題,很多的老師教會了她不要抱怨,以最快的時間反省,然後投入到下一段工作中。
她甚至不善於開口向別人表達自己的喜怒和好憎。
楊玄突然覺得殘留的憤怒像潮水一樣褪去,心裡的委屈一點點地冒出來:「叔叔,你們是不是對我要求太高了?」
李大伯沉默了一會,低聲說:「李伯庸這孩子,從小就犟,小時候家裡窮,他偷偷帶著一幫孩子去河裡打冰洞抓魚,那要是掉下去,不把小命弄沒了可也差不多了吧?我拿大板子打他,打得鄰居都看不下去了,過來拉,他也不知道跟我認個錯。」
他似乎回憶起一點久遠年代的事:「其實以前,我總想讓他找一個老家的姑娘,城裡的姑娘都嬌生慣養,當公主當慣了,哪看得起我們呢?可是他這些年在外面混出了點名堂,我又擔心,怕他翹起尾巴來,看不上老家女孩,還沒琢磨清楚呢,他就把你帶回家來了。」
「我旁邊看著,當時就想,要是你們倆真能成,我立刻死了閉眼都放心,因為我覺得這個姑娘了不起,」李大伯笑了笑,他說,「一個人了不起,不在於他有多能幹,有多大的本事,會說幾門外語,哪怕貓語狗語都算上,也都不算什麼。我總覺得,一個人最了不起的地方,在於他明白自己,也明白別人。」
楊玄忍不住被他的話吸引。
「明白自己,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就不會忘乎所以,不會因為別人說幾句壞話就吃不下睡不著,明白別人,知道別人有別人的不容易處,不會瞧不起誰,也不會故意奉承誰,就會做人,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他看了楊玄一笑,倏地一笑,「說得不好——你覺得,是怎麼個道理麼?」
楊玄手指摳著茶杯點點頭,李大伯滿意地笑了笑:「我也覺得有道理,我覺得你就是這麼個姑娘。」
「呃……」這個表揚壓得楊玄有點尷尬,「我其實……有時候是挺不講道理的。」
「不講道理的是李伯庸那個混小子。」李老伯大手一揮,「他惹你生氣,整天擔驚受怕,要死要活的。我把他罵了一頓,他本來想跟你好好說說的,結果老也找不著你……」
「我沒躲人,我就是……剛出差回來。」楊玄說。
「那不就得了麼!那我就放心啦。」李老伯高興起來,把腳底下的袋子撿起來,遞給楊玄,「拿著,叔叔自己種的枸杞,我怕找著你了不新鮮了,給曬乾了,回家放粥裡或者泡著吃都行,不打農藥的。」
滿滿一袋,楊玄手裡一沉,差點沒拿住,那袋子裡足足有六七斤,她開啟一看,一顆顆枸杞子都個大飽滿,紅豔豔的一整袋,都是精心挑出來的。
楊玄突然眼眶一熱,想起李大伯這麼大歲數了,整天揹著這麼沉的袋子孤零零地在公司樓下等著她,就差點沒哭出來,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混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