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助理,她幾次三番在其他辦公室的人找不到李伯庸的時候被人問東問西,有些不得已……當然也出於一些別的原因,有一段時間她只能天天跟著李伯庸,替老闆保持手機暢通。
看著他一趟一趟地被趙軒從魚龍混雜的酒吧裡揀出來,看著他糾結痛苦,看著他在辦公室裡坐到一半,突然連招呼也不打一聲地開車離開,之後又大概沒有找到他想找的人,垂頭喪氣地回來……
路依依覺得自己想不通——為什麼這麼好的一個男人要為一個普通「職校」出身,看不出有任何特異之處的女人這麼痛苦呢?難道因為她漂亮?因為她家世好?
難道先天的東西真的就能抵擋住後天所有的努力?
如果她也有楊玄的背景和出身,難道不會比她更耀眼麼?
到如今,路依依仍然固執地認為楊玄是個富家女,這大概是出於一種自我保護心裡——好像這樣,她就沒有什麼好和對方比較的,因為她們根本就沒有站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助理辦公室以前是李伯庸的休息室,隔音效果並不大好,李伯庸說話的聲音她聽得清清楚楚,那口氣一聽就是家裡長輩給打過來的。
「嗯……是,對,您放心,」路依依聽見李伯庸頓了一下,似乎有些艱難地笑了笑,「我沒出息,都這個歲數了還用您給出頭,我只是……」
只是什麼?路依依湊近了門板。
「好,我知道她回來了,馬上就過去,您放心吧……這事,我確實有不對。」李伯庸說,「我明白,不應該逼她,可是……」
可是他也會很沒有安全感,迫切地希望從楊玄那裡看出一點「不離不棄」的端倪來——人的本性就是得寸進尺,別人太拿自己當回事了,就會恃寵而驕,心理上把自己抬上一個層次,覺得自己了不起了,應酬的時候很多同事都抱怨過家裡老婆管太嚴,粘人麻煩。
可是到了李伯庸這裡,他又總是感覺不到自己的重要性,總覺得楊玄就是他手裡牽著的一個風箏,稍微一放線,就飛得看不見,手裡只有一根起起伏伏細細的線還是真實的。
李大伯在電話裡嘆了口氣:「你還是覺得自己不行是吧?所以總覺得人家不是真心的,其實我也覺得你不行。」
李伯庸:「……」
李大伯恨鐵不成鋼地說:「誰都有往外跑的時候,可是你看見哪個在外面的人不願意回自己家呢?」
不願意回的,不是自己家。
小時候總聽說狗不嫌家貧,貓沒有良心,吃飽喝足伺候好,還要看好了,不然說不定哪天有了更好的主人,就連舊人也不認識了。
直到看見楊玄他們家鬧鬧,楊玄出門的時候常年開一扇窗戶,鬧鬧要是願意出去,就自己出去玩,貓一旦年紀大了,就會有那麼點要成精的意思,會開水龍頭自己喝水,會把櫃子扒拉開,叼出裡面給它預備好、分放在小袋子裡的貓糧,一開始楊玄還把它寄養在別人那,後來發現人家有吃有喝,非常自得其樂,也就把家扔給它稱王稱霸了。
李伯庸一開始還替她擔心,怕貓丟了,可是後來發現鬧鬧偶爾出去透氣,也從來不走遠,充其量就是在附近轉一轉,還知道躲著人,一到時間就會自己回來,好像養成了某種生物鐘一樣。
連貓這種看起來沒有定性的動物,也知道回家。
李伯庸放下電話後立刻披上外套——打算直接去楊玄工作的地方堵人,這次可是有內線訊息,一定能堵到。
他決定要去把自己的貓撿回來。
一直聽著的路依依突然有種衝動,這讓她立刻推開了自己小隔間的門,在百興二樓人跡罕至的樓道里追上了李伯庸。
她覺得自己突然明白了小時候看電視劇版的《紅樓夢》裡晴雯姑娘臨死時的一句話:「論理不該如此,只是擔了虛名,我可也是無可如何了。」
她一抬手攔住了李伯庸,深吸一口氣:「李總,我有事和你說。」
李伯庸腳步一頓,繼續往前走,頭也不抬地說:「我出去有事,公司裡的事已經交代好趙軒了,你去找他吧。」
「不……不是公司的事,」她小碎步追上李伯庸,看起來有些氣喘吁吁的嬌弱美,低低地說,「是一點私事?」
李伯庸抬手看了一下腕錶,有些著急,他擔心楊玄晚上有應酬,怕到了晚飯的時間就找不著人了,但還是勉強耐著性子說:「那你先說。」
路依依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抬起頭來,露出她那雙眼線筆稍微拉長了兩毫米的眼睛,這使她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嫵媚:「我一直特別崇拜你,李總,我覺得你是個非常有責任感、非常能依靠的男人。」
李伯庸伸手摸了摸外衣的錢夾,不在狀態地想,這姑娘家裡出什麼事了,要借錢?他有些疑惑地問:「所以……」
「所以我就是想跟你說,我很喜歡你,當然你千萬別把這個當成負擔,我會努力工作,也不會做多餘的事,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戀人,也不求什麼,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
李伯庸傻了:「啊?」
路依依往後退了一步,低下頭,小聲說:「這是我自己的心情,和你沒什麼關係,所以千萬別因為我,給你造成什麼苦惱。」
李伯庸還斯巴達著,突然聽見從一樓到二樓的樓梯上,傳來一陣好像刻意讓人聽見的、高跟鞋鞋底敲擊地面的聲音。
他抬起頭,喉嚨艱難地動了動,發現自己要去堵的人,就站在樓梯口那裡,抱著一件外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哎喲?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