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古董的書……」王勞拉湊過來,在一片書籍列表裡,艱難地挑選著,「要這個,這個,這個還有……再加一本這個。」
葉子璐偏頭看了她一眼:「你買那麼多幹啥?」
「我要學習。」王勞拉鼻音濃重地說,在葉子璐肩膀上推了一把,「再給我查查字帖,我要字帖……那個寫字的書法家叫什麼來著?明什麼文什麼的……」
智慧搜尋這時候管用了,「文徵明」三個字跳了出來,王勞拉發現新大陸一樣捅著葉子璐說:「哎對,就是他就是他,給我買一本這個,我還要……」
葉子璐眨眨眼:「等會,我說,你不是要考研麼?」
王勞拉又抽噎。
葉子璐:「好好說話!」
「光會讀書有什麼用?」王勞拉突然爆發起來,歇斯底里地嚷嚷說,「我都這麼大年紀的人了,難道還要讀出個書呆子麼?學歷高能改變命運麼?在別人眼裡,我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土丫頭!」
「……」葉子璐坐遠了些,以防被唾沫星子沾上,小聲說,「沒用……沒用就沒用唄,那啥,你還要哪本來著?我一起給你買,乖啊,別嚷嚷了。」
王勞拉神色陰鬱地坐在一邊,目光從葉子璐的螢幕上移開了,直直地盯著小熊,嚇得葉子璐和顏珂都以為她發現了什麼,一人一熊都被她盯成了兩具形態各異的殭屍。
不知過了多久,王勞拉才開了口,聲音沙啞地說:「葉子,人就是分成三六九等的,出身不好的,是次一等的人,學歷不高的,是次一等的人,長得不夠好看的,也是次一等的人,乃至於沒見過世面的、什麼都不懂的,又是次一等的人。你說,一個人要是把這些每一項都佔全了,他還活著幹嘛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輕柔柔的,葉子璐從沒聽過她用這樣溫柔的語氣說過話,一時間竟然有些毛骨悚然起來。
「我不甘心……」王勞拉的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配上她哭花了的臉,簡直就是一隻女鬼,「我一想到,我一輩子都是比別人次一等的人,那還不如干脆死了算了。」
媽咧……
葉子璐的眼睛睜圓了,她哆哆嗦嗦地說:「小花……咱有事好商量行麼?別要死要活地行麼?」
王勞拉輕輕地笑了一聲,搖搖頭:「你不懂。」
葉子璐:「我我我是不懂,那……那……那那你給我解釋解釋唄?」
王勞拉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插/進濃密的頭髮裡,輕輕地揉了揉,臉上突然疲態盡顯:「我其實喜歡過一個人,沒跟你說過吧?」
葉子璐飛快地搖了搖頭。
王勞拉心情處於一種極度不穩定的狀態,說話的時候手裡下意識地想摳點東西,於是她選上了看起來非常柔軟的顏珂。
「我沒跟別人提過——那個人是我們公司的,用你們的話說,就是個高帥富,聽說我們公司就是他爸送給他的禮物。」
顏珂一激靈,感覺那個人好像他認識……自己貌似聽到了不該聽到的東西。
葉子璐的目光落到被捏扁了頭的顏珂身上,後槽牙一陣漏風,試探著伸出手去,幾次三番沒能把他從王勞拉的魔爪里弄回來,絞盡腦汁地想著,怎麼把這傢伙拿走,動作還得自然一點呢?
「我們之間,就是雲泥之別。」王勞拉目光看向別處,這麼說著,「我曾經想象過,有一天,我會考上d大的研究生,也成為高階知識分子,也成走進這個社會上的精英人群裡,有一天在大街上和他相見的時候,會怎麼樣呢?他會多看我一眼麼?會欣賞我麼?」
王勞拉的指甲把小熊的肚子給擠得凹了進去,葉子璐的臉跟著一起扭曲了一下。
「可是我今天看見他了,在路邊,我考完試出來買了杯奶茶,坐在路邊休息一下,他正好跟別人在另一條路的長椅上,沒發現我,跟旁邊的人相談甚歡——也是個漂亮女人。」王勞拉終於把小熊放下了,「他們說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我背對著他們,就好像一個偷聽地球人說話的外星人一樣……葉子你知道麼?我從來沒覺得自己那麼……那麼的……」
葉子璐連忙用腳尖勾住顏珂小熊身上的衣服,迅速把它拉扯到自己這邊,救他脫離了苦海,迅雷不及掩耳地遠遠地擺在了窗臺上:「其實這個也沒什麼吧,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不一樣的,古代人不是說什麼傳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麼?他們說的你不懂,你懂的他們還不一定懂呢?」
「那不一樣。」王勞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懂,那不一樣,他們知道什麼樣的瓷器是哪個朝代的,哪個人的字寫得比哪個人好,我呢,我知道怎麼養豬,怎麼和飼料,這就是上等人和下等人的區別。」
葉子璐弱弱地說:「革命工作不分貴賤。」
王勞拉把她的話當成放屁,她深深地吸了口氣:「你先把書給我買了吧,回頭讓我貨到付款就行——葉子,我接受不了,你懂麼?我自尊心疼,我接受不了我不如別人,接受不了我天生就比別人差,接受不了我天生就是個鄉下人、窮人!我寧可一頭磕死也接受不了!」
葉子璐連忙飛快地點點頭。
王勞拉愣了一會,彷彿覺得自己說這些沒意思,整個人的眉目間都籠上了一層說不出的灰敗,她終於沒興趣再和葉子璐說下去了,低低地道了聲謝,轉身就離開了葉子璐的房間。
王勞拉人走了,可她那句「我接受不了」,卻一直在葉子璐腦子裡打轉,晚上睡覺前,她躺在床上,終於再次摸出了那本《拖延心理學》,開啟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