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地把一塊錢扔進了缸子裡,也不知怎麼的,突發奇想,又從兜裡摸出了另外十塊錢來,對老頭說:「那什麼……我就不問您來地球的目的是什麼了,話筒能借我唱幾首麼?」
賣唱的大概也沒有處理過這樣獵奇的客戶,愣了片刻,覺得自己不吃虧,於是把話筒遞給她:「那敢情好,我不幹活還拿錢,你唱,唱什麼,我給你放伴奏。」
葉子璐就把小方巾解下來,蒙在了眼睛上,她忽然很想有那種什麼看不見、耳朵裡只能聽到一種聲音的感覺。
她的心無法平靜,好像沒有一時半刻輕鬆。
他們小的時候,都摘抄過那些叫人熱血沸騰的名句——像什麼「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之類,可而今滄海依然橫流,並且時不常地被颱風周起來、或者隨著海嘯扭個秧歌什麼的,當年叫囂的「英雄」卻像是被海嘯沖垮的民房,幾年如一瞬間,就被各種雞毛蒜皮的小煩惱給淹沒了。
站在一個地方,哪怕一動不動,也能聽見每個人說話的聲音,現實中、網路上,即使明知道那些都是和自己毫無關係的東西,仍然忍不住去聽、去看、去關心,平均十分鐘就要刷一次微博,無聊地點開每一條長微博、每一個大圖……就好像自己走進了別人的世界一樣。
賣唱的老伯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給她播了一首《讓我們蕩起雙槳》,葉子璐的整個耳朵都被音響裡發出的劣質又大聲的伴奏佔據,蒙著的眼睛又看不見眼前來來去去的人,她有種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錯覺。
雖然覺得很囧,她還是跟著音樂唱起來,忘詞了的地方就跟著調哼哼幾句,想起來再接著唱——同時,她問著自己,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她每次遇到挫折的時候,都會喜歡逃進「別人的世界裡」?
她唱著小船怎麼樣,突然就覺得自己也像是一艘小船,浮萍一葉,沒著沒落,風雨一起,就搖搖晃晃,被命運或者別人推著,悲憤無措、又可憐可鄙地在自命不凡中,就這樣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一條與所有人別無二致的平庸之路。
賣唱的老伯驟然發現自己做了賠錢的買賣,旁邊那姑娘一開頭幾句唱得還挺人五人六的,突然就轉死亡重金屬風格了,梗著脖子直嚷嚷,就是沒調,看錶情還挺激動。
老伯默默地往旁邊挪了一點,有點懷疑這貨是從哪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
嚎完,葉子璐大手一揮:「青藏高原,給我放青藏高原!」
老伯默默地拽住話筒的另一邊往回搶:「還青藏高原,你都快把城管嗷嗷來了,給我,不給你唱了。」
葉子璐雞爪子一樣的手又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一把奪下話筒:「幹嘛,十塊錢就讓唱一首?ktv都沒你這貴,過去路邊點唱機才一塊錢一首還有字幕,算便宜你了我還剩九首呢,快給我放青藏高原!」
老伯:「……」
顏珂最後找到葉子璐,是因為梁驍轉了一段網上的影片給他看,用手機拍的,上面一個瘦小的姑娘蒙著眼、上躥下跳地在路邊飆最炫民族風,一個衣衫襤褸戴墨鏡的老頭像蘑菇一樣把自己縮在一邊,連錢都不好意思收了。
梁驍簡訊說:「我覺得這瘋婆子看起來有點眼熟。」
顏珂就整個人都斯巴達了。
他一腳踩下油門衝了過去,兜了好幾圈終於找到了地方,已經有部分群眾駐足圍觀了。葉子璐絲毫也不以為恥,顏珂把車停在路邊的時候,見她大概是蹦躂累了,正靠在路橋的欄杆上,在荒腔走板地唱一首老歌。
看不見、聽不見,所以旁若無人。
顏珂不知怎麼的,沒有立刻走過去,那張原本繃得像剛做了拉皮一樣的臉上的表情忽然就柔和了下來。
葉子璐一首歌唱完,得到了周圍一片起鬨架秧子的鼓掌聲,這時,一個人走了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住她往外走去,那個人的手心乾燥而溫熱,手指有力堅定,非常強勢,卻並不會弄疼他,葉子璐被他拉著走了幾步,才反應過來要掙扎,忽然聞到了對方身上傳來的非常淡的男用香水味道。
她就知道了這個人是誰,安靜了下來。
……哦,對,他們身後還留下了一個劫後餘生一樣的賣唱老伯,可憐兮兮地抱著他那錢罐裡面多出來的二十塊錢,哭喪著臉說:「可算給領走了,強買強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