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不遠處有人開口說道:「放開,那是我的蛇。」
李妍一愣,回過頭去,見毒郎中應何從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近前。
應何從身邊既沒有同伴,也沒有引路的,他就一個人揹著一筐蛇,閒庭信步似的走進這古怪的石頭陣。
方才看李妍抓蛇都面不改色的領路女子終於變了臉色,上前問道:「你是什麼人?怎麼進來的?」
「在你身上彈了藥粉,」應何從面無表情地說道,「三里之內,你走到哪我的蛇就能跟到哪。」
領路女子頓時覺得身上生滿了膿瘡一般,垂在身側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看上去似乎想把自己整張皮都揭下來抖一抖。
應何從又道:「倘若霍堡主真那麼大方,誰都讓進,做什麼要先問有沒有帖?你們是想將我們分別派人引到不同的地方落座,萬一有什麼事便一網打盡吧?」
他說話間,四周草叢裡「窸窸窣窣」響個不停,分明只是清風吹過草地的動靜,卻因為這突然冒出來的毒郎中,每個人都不由得風聲鶴唳地懷疑草地裡有蛇。
領路女子修長的脖頸上起了一層肉眼可見的雞皮疙瘩,勉強笑道:「公子說笑了。」
應何從的臉上露出一個僵硬又腎虛的笑容,一伸手道:「那就請自便吧,不必管我。」
領路女子神色微微一變,狹長的眼睛眯了眯,桃紅長袖遮住的手上閃過烏青色的光芒,就在這時,謝允忽然上前,半側身擋住應何從,伸出扇子衝那女人做了個「請」的手勢,十分溫文爾雅地說道:「姑娘,想必後面還有很多客人,咱們便不要耽擱了吧?」
領路女當時便覺一股雖柔和卻冰冷的力量隔空湧了過來,不輕不重地撞在了她手指關節上,她手一顫,險些沒捏住那掌中之物,當即駭然變色,睜大眼睛瞪向謝允。
謝允將手上的扇子搖了搖,笑容可掬道:「在下不才,也不吃美人計。」
領路人倒是十分識時務,眼見實力懸殊,便也不再負隅頑抗,面無表情地一轉身,便像個人形傀儡似的,默不作聲地將他們帶到落座之處。
霍連濤顯然財力超群,這莊子中不知是原本就有還是後來人工挖掘,有一個很寬的湖,中間是大片的水榭,上面不倫不類地戳了一根霍家堡的旗。
那水將人群東西向一分為二,周翡眼力好,老遠一看便瞧見了對岸的一口大棺材——看來不速之客都給安排在了那邊。
應何從自己闖進來,沒有人招呼他,他便也不坐,只是揹著籮筐跟李妍扯皮,跟她要蛇。此人名聲可怖,人卻沒那麼凶神惡煞,反而意外溫和,除了剛開始跟領路的女人略嗆了幾句,便沒怎麼顯露出攻擊性,李晟一開始頗為擔心,結果發現這毒郎中翻來覆去就只會說一句:「那是我的蛇,把蛇還給我。」
他聽得耳根要起繭,忍不住悄聲問謝允道:「謝公子方才為什麼給他解圍?」
謝允目光四下掃了一眼,在水榭後面高高的閣樓上停留了片刻,那小樓上掛著簾子,裡面不知坐了何方神聖,戒備十分森嚴,底下有一圈侍衛。
「別人的地盤,」謝允喃喃道,「帶上這麼個人,省得無聲無息地被毒死……那可太冤了。」
李晟吃了一驚:「這到底是英雄會還是鴻門宴?」
謝允嘴角彎了彎,眼角卻沒什麼笑模樣,微微露出一絲冷意。
就在這時,水榭中傳來一陣急促的鼓聲,打鼓的人想必有些功力,「咚咚」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莊子,隨即,幾個霍家堡打扮的人分兩隊衝了出來,在那獵獵作響的大旗旁邊站定,同時一聲大吼。
莊子中靜了靜,一箇中年人大步走出來。
「霍連濤。」謝允低聲道。
「霍連濤」的大名,周翡聽了足足有一年多了,卻還是頭一次見到真人,只見這人身高八尺有餘,器宇軒昂,雖然上了些年紀,卻不見一絲佝僂,國字臉,五官端正,鬢角有些零星的白,往那裡一站,居然頗有些淵渟嶽峙之氣。
怎麼看都是一條好漢。
見到他的人,恐怕想破頭也難以將此人同「倉皇逃竄」「弒兄謀取霍家堡」等一干齷齪事聯絡在一起。
霍連濤往前一步,伸出雙手,往下一壓,示意自己有話說,待因他露面而產生的竊竊私語聲漸漸消失,他才十分沉穩地衝四面八方一抱拳,朗聲道:「諸位今日賞臉前來,乃是霍某大幸,感激不盡。」
謝允用胳膊肘杵了周翡一下,小聲道:「看到沒有?這就是‘振臂一呼天下應’的底氣和風度,你學到一零半星,往後就能靠這個招搖撞騙了。」
周翡覺得他話好多,頭也不抬地踩了他一腳。
霍連濤又有條有理地講了不少場面話,從自己兄長被「北斗奸人」所害,以小見大,層層展開,一直從小家說到了大家——講到半壁江山淪陷,又講到百姓民生多艱,悲恨相續,非常真情實感,饒是周翡等人也不由得被他說得心緒浮動。
「……時人常有說法,如今中原武林式微,萬馬齊喑、群龍無首,放眼四海九州,竟再無一英傑。」霍連濤內力深厚,聲音一字一頓地傳出,便如洪鐘似的飄在水面上,功夫低微的能讓他震得耳朵生疼,只聽他怒喝道,「一派胡言!」
「霍某無才無德,文不成武不就,所有不過祖宗傳下來的一點家業,如今濃雲壓城,豈敢不毀家紓難?今日將諸位英傑齊聚於此,便是想促成諸位放下門派之見,擰成一股繩,倘有真英雄出世統領如今武林,我霍家願追隨到底,並將傳家之寶奉上!」
他說著,另有人扯開一面大旗,上面碩大的水波紋倏地在水榭上展開,冷冷地俯視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