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無常,這都難說。
比如形象與氣場都異常高冷的喻蘭川,就是這麼一位光鮮且潦倒的「都市精英」。
在仲夏的週五傍晚,已經連軸轉了一天的喻蘭川撐著最後一口氣,捱過了一場長達四個小時的電視電話會,吵得腦仁「嗡嗡」作響。在讓人戰慄的中央空調冷風下,他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往椅子上一癱,郵箱裡又積攢了一打待閱待審的檔案,他一個也不想開啟看,只想回家躺屍。
翻郵箱的時候,他看見頭天有一封郵件顯示「未讀」,掃了一眼標題,心更涼了——那是銀行發來的信用卡還款通知。
喻蘭川給自己灌了半杯熱茶墊底,借了一點熱乎氣,這才開啟了自己的「私人財務管理表」。
「時間管理」、「財務管理」和「健康管理」三位一體,都屬於「精英標配」,一個也不能少。那些規整的表格就像安全套,彷彿把生活往裡一套,就能掌控節奏、免遭蹂/躪似的。
而在喻先生這張個人財務管理表上,最顯眼的一欄就是「房貸」。
房,是當代青年的照妖鏡。
沒買房的時候,青年們個個自覺卓爾不群,遲早能一飛沖天,跟天蓬元帥肩並肩。
買了房以後,「天神們」就紛紛給貶下凡間、落入豬圈,成了灰頭土臉的二師兄。
喻蘭川出於一些原因,今年年初買了套房,看房的時候,他先是被市區裡豁牙露齒的「老破小」辣瞎了眼,又差點迷失在燕寧市的遠郊區縣,一開始還很納悶,怎麼滿城廣廈千萬間,就沒有一個是給人住的呢?
後來他從自己身上找了找原因,明白了,這事不怪市場房源,就怪他自己錢少事多。
最後,經過諸多妥協,他總算定下了一套各方面都能湊合的,傾家蕩產地交了首付,成了一名光榮的房奴狗。
每月房貸近兩萬,期限三十年。
有期徒刑最高才二十五年。
銀行比監獄還狠毒。
而更缺德的是,這處讓他一貧如洗的「豪宅」還有一年多才能交房。這意味著,這一年裡,他每月還完貸款,還要另付七千多的房租。
除此以外,這一週的大額支出還有下半年的停車費八千五、兩份「結婚稅」兩千、以及老上司那非得這時候添白事的死媽……
喻蘭川對著螢幕發了會呆,長出了一口氣,摸了摸腰,感覺朝不保夕的腎正在瑟瑟發抖。
就在這時,他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鹹魚」。
「鹹魚」大名於嚴,是喻蘭川的小學同學,當時那個班主任普通話不行,「於」「喻」不分,老開玩笑說他倆是親兄弟,於是時間長了,兩個脾氣秉性完全不同的男孩就莫名其妙地玩在了一起,成了發小。
於嚴從小到大的夢想,就是要當一條真正的鹹魚,不料事與願違,可能是有夢想的人不配當鹹魚吧——總之,他陰差陽錯地成了一名人民警察,別看歸屬於他管的都是些三隻耗子四隻眼的雞毛蒜皮,居然也時常忙得腳踩後腦勺,已經有一陣子沒騷擾過喻蘭川了。
「有事說,沒事滾,」喻蘭川在發小面前向來沒有偶像包袱,果斷扒了他裝模作樣的畫皮,露出惡劣本性,半死不活地從舌尖上彈出幾個字,「不喝、不約、不去。」
於警官忙說:「等等,蘭爺,你弟在我這呢。」
「哦,」喻蘭川聽說,面無表情地捏了捏鼻樑,「弟弟跳樓甩賣,一萬一只,不還價,支付寶轉我賬上,從今以後,他就是你弟了。」
於嚴:「別鬧,不是在我家,是在我們所,派出所!」
喻蘭川一頓,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他犯什麼事了?」
於嚴義正言辭地譴責道:「你這混蛋玩意,當得什麼大哥,一天到晚就不能盼點好嗎?這是一個挺好的孩子,好心好意地助人為樂,扶老太太,結果老太太碰瓷,要不是有路人及時報警,剛才差點讓幾個流氓給打了。別廢話了,你快點過來!」
「這是好?」喻蘭川一撩眼皮,「這叫缺心眼吧。」
於嚴:「……」
「再說不是‘差點’麼,那就是沒捱打,我還有點事,讓他先在那等著吧。」喻蘭川把筆帽往鋼筆上一扣,「你給他喂點食,回頭我給你報銷。」
於嚴:「喂,你這個人渣,你……」
喻人渣已經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