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慢點,車上有水……相信咱們十天的旅程是非常愉快的,不單能欣賞優美風景,還能獲得靈魂的滋養……哎,大爺,您是……」
許邵文扶住最後一個上車的老人,有些疑惑地看著這張生面孔:「您以前來參加過我們活動嗎?」
老人拄著柺杖,縮成很小的一團,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先前上車的一個老頭連忙從車上探出頭來:「老楊是我帶來的,以前一塊下過棋的,在家裡實在住不下去,就快睡大街了,我看他可憐,就帶他一起來了。」
許邵文輕輕地皺了皺眉。
「小許,多帶一個人吧,老楊不是沒錢,就是沒法子,九十多了,年紀太大,旅館一看身份證,都先問家人在哪,一聽說沒家人,不是不敢接待,就是要報警。」
許邵文一聽這年紀,心裡直咂舌,旅館都不想接待,他們邪教組織也不想接待啊!一口氣喘得姿勢不對,沒準就過去了,這些老東西活這麼大要幹嘛,修煉成精麼?
正想著怎麼找個理由推拒,老楊期期艾艾地拿出一個紙包塞進他懷裡,眼巴巴地說:「早晨去銀行排隊剛取出來的,老馮說我加塞,怕你們不要我,我就多取了一點,一共十萬塊錢,小夥子,帶我一個吧。」
許邵文耳根一動,回頭跟司機對視了一眼。
司機輕輕地衝他一點頭,多出六萬,他倆可以截下來對半分,正好當加班費了。
許邵文故作遲疑,好半天,才勉為其難地點點頭:「這可實在是不合規定……唉,看您實在可憐,行吧,這責任我擔了!」
老楊顫顫巍巍地扶著他的手上了車。
「九十了,」許邵文的手心溫暖有力,像託舉一件不怎麼沉的物件似的,輕飄飄地把老楊託上了車,他出於職業習慣,隨口說,「我太公要是還在世,也應該跟您一樣,我以前就愛聽他老人家說話,快一個世紀呢,發生的事他都知道,聽多久都不膩,您家裡人真是太不知道珍惜了。」
老楊愣了愣,一瞬間,他臉上那略帶祈求的神色消失了,眼皮垂下來,眼神竟有些無奈。
裝了一車「老紅帽」的小巴頂著「夕陽紅旅行團」的標誌,悄悄地混進車流,離開燕寧市,一輛有點破的小轎車無聲無息地綴在了後面。
正在公司開會過合同的喻蘭川闡述完最後一條風險點,看見手機上韓東昇發來的微信:「我跟上他們了。」
「收到。」喻蘭川藉著端起咖啡杯的遮擋,飛快地回資訊,「定位器裝好了,丐幫也有人盯著。」
韓東昇有點不放心:「小喻爺,萬一他們那邊有高手坐鎮怎麼辦,楊幫主那麼大歲數了,我現在跟人動手心裡還真沒底。你真的不能發盟主令嗎?」
喻蘭川看微信之餘,還在一心二用地跟公司同事辯論:「解決問題是相關業務部門的事,風險控制部門只給出風險提示,隱瞞股權代持就是有法律風險,我說錯什麼了?」
他手也沒閒著,在會議桌底下發微信:「我不,涉嫌尋釁滋事,要發你們發。」
韓東昇:「……」
忽然,喻蘭川手機又一震,他本以為是韓東昇,低頭一看,卻是甘卿。
甘卿給他發了個珠串照片,標註寫道:「新年幸運珠,送貨上門中,小喻爺,記得結賬。」
喻蘭川莫名其妙——什麼意思,強買強賣?
冬天的白晝總是格外短,夜色很快落下,蓋住了一些人的別有用心。
十點,極樂世界準時熄燈,連一度多餘的的電也不想耗費,周老先生躺了半個小時,周遭安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他從床底下把自己的包拉出來,悄悄地爬了起來,躡手躡腳地往外走去。
「老周?」隔壁床有點動靜就失眠的老吳突然出聲,「你幹什麼去?」
周老先生一哆嗦:「我……我上廁所。」
老吳在黑暗中看了他一會:「上廁所還背包啊?」
周老先生手足無措地在門口站了一會,他厚道慣了,撒謊把同伴騙過去,自己一個人偷偷跑的事幹不出來。一輩子不太會說瞎話,實在也不知道怎麼編,於是一咬牙,走到老吳床邊,低聲把自己發現的事都說了。
老吳沉默了片刻:「我也覺得下午活動回來那會睡得最沉,天黑了反而又睡不著了。」
周老先生:「就是很不對勁!咱倆一起走吧。」
老吳:「錢都交了……」
「別管錢了,」周老先生急迫地說,「先離開這,不行出去報警追回來。」
老吳猶豫了好一會,終於被他說動了,東西也沒拿,跟著周老先生從小樓裡溜了出去。大概是覺得這些老年人都傻得很,不用太嚴加看管,門衛一個睡了,一個出去抽菸了,兩個老頭沒費什麼勁,就來到了這個農家樂院的後門。
周老先生說:「我今天非跑不可,要不然明天他們要單獨給我‘加課’,就我一個人,那個水不喝也得喝,混不過去了……」
就在這時,前方有車燈一閃,隨即是一聲汽車喇叭。老周心臟病差點沒被嚇出來,一把拉住老吳蹲在牆角。
只見那是一輛有旅遊公司標誌的小巴,打盹的門衛聽見聲音,打著哈欠來到後院給他們開門,那個把他們騙來的「許博士」率先下車,緊接著,幾個人影才晃晃悠悠地從車上往下走,看樣子都是行動遲緩的老年人。
周老先生嘆了口氣:「又一幫,他們到底要賺多少錢?」
這時,旁邊的老吳忽然說:「這附近沒有車站,咱們怎麼走?有人來接你嗎?」
「沒有,」周老先生的注意力還在小巴上,隨口說,「我知道後院門朝南,走出去十幾裡,有個長途公交站點,來時半路上看見的,咱倆走得慢,慢慢挪,挪到那也該天亮了,搭車走。」
「哦,」老吳緩緩地點點頭,「沒人接你啊。」
「什……」周老先生突然猛地被旁邊的人推了一把,一屁股坐在地上。
緊接著,就聽他一起逃跑的「戰友」迅速站起來,跑到了幾米之外,大喊:「這有個人要跑,還說要出賣導師!」
遠光車燈猛地打了過來,周老先生目瞪口呆地坐在地上,老吳一嗓子驚醒了沉睡的小院,周圍瞬間就燈火通明起來。
不過片刻,一幫工作人員從樓裡跑出來,許邵文臉色微冷,衝旁邊的司機做了個往下切的手勢,轉身面向一幫剛來的老人,又忙擺出和顏悅色的表情:「這個大爺精神不太好,沒事啊,我們會單獨隔離他的,等他穩定些再把他送回家……太晚了,來,各位小心腳下,咱們去休息。」
「慢著。」
最後一個下車的老楊用柺杖輕輕地點了地面,在許邵文的目光下,他緩緩地把彎成問號的後背直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