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皓他們仨都屬於試圖阻止行兇的,又有聞訊而來的於嚴幫忙迴轉,所以目前還都沒事,就是得隨時聽候召喚,配合調查。
閆皓受的主要是精神創傷,醫院不管治,於是先回家了,甘卿的情況則更復雜一點。
她畢竟有案底。
儘管喻蘭川再三說明,甘卿是接到朋友定位以後,跟自己一起來的,還有計程車行車記錄和她手機上的付款資訊為證,但警方仍對她在其中攙和的一腳非常警惕,要不是她暈過去及時,這會大概還要在公安局裡接受盤問。
他們用一種談不上惡意,但很奇怪的語氣問喻蘭川:「你跟她挺熟啊?嘶……你一個好好的……怎麼跟這麼個人混在一起?哦……住鄰居,那怪不得了。你們這樓也住得夠雜的,什麼人都有啊。」
喻蘭川明白他們的意思——她的人生是有「汙點」的,因此格外引人懷疑。
儘管大家其實都是在淤泥與濁浪中起起伏伏,沒有人能活得天真無邪,可是每個人都恐懼「汙點」標籤。嚴重的如「案底」「失足」,不嚴重的如「離婚」「傳染病」,性質都類似,一旦被烙上,就一輩子也無法擺脫。
白璧微瑕了,仍然是璧,但人生有瑕,似乎從此以後,也就只有當人渣一條坦途了。
喻蘭川喉嚨裡像是堵著塊石頭,上不來下不去,噎得他難受極了。
這時,隔壁床一個勤快的護工順手幫他端了個痰盂進來,打斷了喻蘭川的思緒。
喻蘭川:「哦,謝……」
「不用謝,我剛才聽見大夫說了,」護工說,「腦震盪可是很難受啊,會吐成海參的!」
喻蘭川:「……」
護工前腳出去,他就聽見病床上有人輕笑了一聲,喻蘭川猛地一回頭,看見甘卿睜開了眼。
甘卿眼睛一睜開,蜷縮成一團的四肢就像又重新長出了筋骨,她的眼神點亮了一口/活氣,充進肉身,立刻就既不脆弱也不孤獨了。
「你醒了?」
「能不醒嗎?那麼大嗓門,咒我變成海參。」甘卿動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兩條胳膊——她左手掛著點滴,右臂上著夾板,沒有富餘的手了。
喻蘭川意識到她是想坐起來,剛要伸手扶,就見她垂著兩隻手,用腰腹的力量輕輕鬆鬆地把自己折了起來,坐到一半,她突然不動了,眼睛盯住了病床一角。
喻蘭川半跪下來緊張地問:「想吐嗎?」
甘卿略一搖頭,隨後她狠狠地一咬牙關,硬是把一個噴嚏逼了回去——她確實還頭暈,不敢大張旗鼓地噴個痛快。
可是她鼻子不痛快,眼睛裡也總有沒完沒了的淚水汪著,心裡卻是痛快的。
十年蒙塵,她把蜷縮成一團的自己伸展了,重新亮出了刀刃。
喻蘭川探了探她的額頭、檢查掛水進度,又給她倒水,團團轉了好一會,想起忘了問醫生她現在吃東西有沒有禁忌,又要急急忙忙地走出病房找人打聽。
甘卿在他身後吹了聲流氓哨,還帶拐彎。
喻蘭川:「……」
「別忙,小喻爺,」甘卿衝他招招手,「我沒什麼胃口,你過來跟我說說,警察應該還會單獨找我問話,串個詞,省得給你穿幫。」
「實話實說,什麼叫給我穿幫……你幹什麼!」
甘卿直接把吊針拔了。
「麻煩,」她隨手揪了根棉籤按住血管,略微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指,「我一年到頭感冒藥都吃不了半片,打不慣這個,看見它就想上廁所,你又不能扶我去。」
喻蘭川:「……」
甘卿從下往上撩了他一眼,笑了:「我知道你是沒什麼意見,但別的病人可能不同意,讓人當流氓打一頓多不好,都不好意思還手。」
喻蘭川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謝謝你的經驗之談,以前沒少……」
他話沒說完,甘卿忽然攥住了他脫過臼的胳膊。她的手彷彿比冰敷袋還涼,喻蘭川輕輕地哆嗦了一下,僵住沒敢動,任憑她帶著薄繭的手指尖一寸一寸地在傷處逡巡了一圈。
「還好,」甘卿說,「不算傷筋動骨,腫得不厲害,沒有多餘的肌肉拉傷。」
喻蘭川這才回過神來,一把搶回自己的胳膊,板起臉:「瞎摸什麼!」
「要錢嗎?要錢車費抵吧,不用給我報銷了。」甘卿擺擺手,她臉上不正經的笑容還沒褪下,話音卻忽然一轉,「嚐到過楊平的厲害,怎麼還敢給我擋一拳,吃一塹不長一智啊?」
她不提還好,一提這茬,喻蘭川氣都不打一處來:「我不擋,你的腦袋現在就不是震盪,是爆漿了!」
甘卿聽他有理有據地對自己的腦漿成分展開了長篇攻擊,插了幾次話,未果,只好一邊聽,一邊坐在旁邊喝水,喝完剛把水杯一放,喻蘭川就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人一樣,自動站起來又給她續了一杯。
水是溫水,溫度熨熨帖帖的。
喻蘭川:「……說好了只是把他先控制住,等到警察來再交差,你非得來‘江湖事江湖了’的那一套不可嗎?你知不知道‘見義勇為’和‘互相毆打’的區別?你知不知道你還有……」
「案底。」甘卿接話說。
喻蘭川倏地啞了。
「怎麼?」甘卿不怎麼在意地抬起頭,「警察找你問話的時候應該重點問過了吧?你這麼一個社會精英人士,怎麼跟前任殺人犯扯上關係的。」
喻蘭川的嘴角輕輕一繃。
「我也想問啊。」甘卿衝他攤開手,「小喻爺,你不忙著出任ceo,迎娶白富美,整天跟我混在一起,不覺得跌份兒嗎?你辛辛苦苦地奮鬥事業,唸書比誰都好,工作出類拔萃,本來就應該過一帆風順的生活,有我這麼個不定時炸/彈,就不怕哪天辦出點出格的事來,連累你……」
「我會負責。」沉默了好一會的喻蘭川忽然說。
「不、不不用了吧,」甘卿舌頭磕絆了一下,「咱倆還是清白的。」
「我是說我會為了我的選擇負責,」喻蘭川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就算真有那麼一天,我也願意承擔自己有眼無珠的後果,不用你指手畫腳,多管閒事!」
甘卿「哎」了一聲,輕輕地說:「友情提醒嘛……」
喻蘭川:「我想要的不是友情提醒!」
甘卿頓了頓,架在膝蓋上的左手幾根手指互相搓了幾下,從喻蘭川眼睛裡的反光看見了自己——狼狽又落魄,還吊著一條不聽使喚的胳膊,像條流浪了半輩子的土狗。
甘卿短促地笑了一下:「小喻爺,你要不要先戴上眼鏡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