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在哪?」喻蘭川直接跳過寒暄,「如果沒離開醫院,先不要動,等我們過去接。」
楊逸凡莫名其妙,沒明白這又是什麼江湖排場:「不……不用這麼隆重了吧?大清都亡兩百年了。」
喻蘭川:「過會再跟你說,總之先別走!找人多的地方等我們。」
「可是我爺爺他們已經先走了,」楊逸凡茫然地說,「我剛才收拾東西才慢他倆一步。」
聞訊趕來的於嚴警官從警車上下來,老遠看見喻蘭川正從一百一十號院裡往外走,他撒丫子衝了過去:「蘭爺,要不我找人定位她的手機?」
喻蘭川:「要,快……」
他還沒說完,閆皓就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了:「她……她手機在這裡。」
他們半夜把寵物店老闆叫來開門,發現悄悄的個人物品都沒帶走,手機就扣在櫃檯後面,鎖屏頁面上白底紅字,寫道:「對不起」。
上面還用美圖軟體弄了雙耷拉的小熊耳朵。
於嚴:「……熊孩子!」
「沒事,先別急。老楊他們坐的計程車是楊總用打車軟體叫的,能看見定位,我讓她給我發過來。」喻蘭川說,「老於開車,我跟你過去,迎他們一段,其他人找朱俏!閆皓,你把江老闆他們都叫來,在附近警戒,她萬一真想對楊老動手,在計程車上沒機會,很有可能就埋伏在附近。」
閆皓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隨著春暖花開,一百一樓下的老年健身團興旺起來,一看有事,一窩蜂似的湊了上來,過了一會,他們一人領了張悄悄的照片,出門幫忙四下詢問去了。
韓東昇近來受託,幫住院的楊老照顧家,聞訊也趕到六層,用備用鑰匙開門開燈:「我在這看著,如果她來了,我想辦法把她扣住。」
一百一十號院裡平時那些不開的邊邊角角路燈,都開到了最大,甘卿遠遠地回頭看了一眼,院裡燈火通明得有點擾民,她被晃得抬手遮了遮眼。一瞬間有種錯覺,好像全世界都在尋找一個迷路的女孩。
把她從沼澤深處往回拉。
「再往前開。」喻蘭川盯著手機說。
「怎麼還往前啊?」於嚴問,「他們這出租是牛車嗎?五分鐘沒動地方了!哎,那定位是不是有延遲啊,你別光顧著盯手機,看點路上的車,一會擦肩而過……」
喻蘭川打斷他:「停車!」
只見馬路對面停著一輛計程車,司機正無所事事地靠在門邊抽菸,於嚴用車燈一掃,發現車牌正是老楊他們坐的那輛車。
「拋錨了,等人來拖。」司機無奈地一彈菸灰,「乘客讓我一哥們兒捎帶腳接走了……我也不知道是哪條路,那哥們兒車上還有別的乘客呢,肯定得先盡著人家。你們等會我問問……」
「喂!我說,你剛才不是從我這拉走倆人嗎……對對,那老兩口,你們到哪了?啊,什麼?半路下車了!」
於嚴:「……」
他摸了摸鑰匙鏈上的「水逆退散」,隱約感覺今天晚上「夢夢老師」不那麼靈了。
「哪下的……哦,」司機轉過頭對他倆說,「永春路口。」
於嚴和喻蘭川對視一眼,眼神都有點凝重,他倆鑽進警車,一腳油門,把車踩得撂著蹶子飛奔出去。
「永春路口三十多年前是工業區,當年那個著火的舊廠房就在那。」於嚴從後視鏡裡捕捉到喻蘭川驚愕的目光,「驚訝什麼?上面下了命令,嚴查這個所謂的‘行腳幫’,跟他們有關係的一切資訊都要蒐集。再說那個林老太太到底是怎麼死的,這事沒結果,我還記著呢!盟主,你有什麼武林內部小道訊息共享嗎?」
喻蘭川沒吱聲,路燈掃進車裡,在他的五官上打下了濃重的陰影。
他們現在一切的資訊,都是來自衛歡那封遺書性質的獨白。
喻蘭川是不信的——衛歡投胎都該上小學了,人品怎麼樣,他不瞭解,一面之詞說明不了什麼;何況就算衛歡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個讓人溜得滿世界亂轉的殺手也不一定猜得準真相。
楊老幫主德高望重,這麼多年有目共睹,比起別人的判斷,喻蘭川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手裡握著丐幫那麼大的勢力,如果老楊真的有那麼重的私心,他早像王九勝一樣發大財了。一個沒事撿破爛當寶貝回家的老人,會跟殺人滅口的事扯上關係嗎?
可是……如果他老人家真的無辜,這半夜三更,他往兇案舊址跑什麼?
還有,正如衛歡所說的,如果老楊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把楊平逐出門派,還不給一個正當理由?
隨著城市擴張,老工業區早就拆遷改建了,三十多年前的永春路口早就變了樣,小廠房都成了高樓大廈,形成了一片新起的住宅區。西側遠離主幹道的地方還有個公園,這會飯後散步的人們都回家了,熱鬧的公園寂靜下來,樹叢裡開始傳來野貓的叫聲。
於嚴把車停在公園門口,拿出手機對了一下:「當年著過火的那片舊廠房就在公園裡頭,是這嗎?我……我要不要拿根警棍什麼的?哎,蘭爺!等等!」
說話間,喻蘭川已經一馬當先地闖了進去。
公園正中間是個人工湖,上面修了石橋,岸邊一圈大柳樹已經鬱鬱蔥蔥地長起來了,月色浮在水面上,一層一層的隨著漣漪散開,碎金似的。
張美珍扶著老楊幫主在湖邊的一條長椅上坐下:「據說當年修這裡的時候,他們找人看過風水,有這個湖,就能鎮住怨魂。」
老楊老了,在醫院走了一圈,他就跟被什麼吸走了生命力一樣,原先的精氣神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他順著張美珍的目光,眯起眼朝湖面望去。
「其實那會就有訊息說這片要拆遷,當時有人說要建新廠,還有人說是被政府徵用蓋大樓……那會誰能想到這會變成個公園呢?」張美珍按了按鬢角,「誰又能想到,咱倆因為這塊地方上發生的事分道揚鑣呢?唉,楊平的事我聽說了,你跟他斷絕關係小二十年了,又……都已經這樣了,還是心寬一點吧。」
老楊扭過頭來,拍了拍她的手背,衝她一笑。
張美珍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站了起來:「半夜三更的不回家,非要下車,也不知道你抽得哪門子風——行了,看也看了,坐也坐了,沒別的事了吧?走吧,彆著了涼再給自己找病,真當自己二十歲小夥子呢。」
「我等的人還沒來呢。」老楊輕輕地說,「你先走,我再坐一會。」
張美珍:「你等誰?」
她話音沒落,就聽見了腳步聲,輕輕的,但也沒加掩飾——
張美珍猛地扭過頭去,看見一個幽靈似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