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百一現在的地價,應該不會像當初的泥塘後巷一樣被拆得面目全非了,但她還是覺得不保險,還是覺得自己得把這一切都刻印在腦子裡才行——就算風物不改,還有物是人非呢。
楊老以後要是沒了,楊逸凡應該不會再住這院,她太潮了,跟這種嘰嘰喳喳的老居民小區格格不入;等韓周小朋友小學一畢業,韓東昇他們全家也沒必要再花高價房租,肯定還是要搬回自己家;悄悄走了,閆皓大概也留不下幾天,他年紀輕輕,總不能給洗衣店看一輩子大門;喻蘭川的房子據說月底交房……
到時候他也會走吧。
喻總前途無量,隨便找個相親論壇,把簡歷一掛,大把年輕漂亮學歷又高的小姑娘願意來面試他老婆的職位。
老樓相鄰的兩個陽臺相距不到兩米,甘卿聽見隔壁的窗戶響了一聲,她沒回頭,只是說:「到時候我把新的聯絡方式發給你。」
隔壁的喻蘭川沒吭聲。
「這個號碼我不聯絡別人,一年兩百估計夠用了。」甘卿又說,「你有空替我續個費,哪天不想聯絡了,就別再續了。」
一停機,我就明白了。
她說完,旁邊的人仍不應。甘卿終於忍不住偏頭看了一眼:「小喻爺,你倒是吱一聲……」
隔壁陽臺的窗戶開著,裡面卻沒人。
甘卿一愣,這時,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砸響了,她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剛一開門,喻蘭川就抓著她的肩頭,猛地把她往裡一推,回手甩上了1003的門。
「我不等你。」他抵著她的肩頭,把她按在了玄關狹窄的牆上。
喻蘭川就像一盆行動的涼水,再嚴絲合縫的襯衫也能穿得十分清爽,自帶降溫氣場,此時他整個人卻好像燒起來了一樣,連呼吸都比平時熱,掠過皮膚的時候,幾乎讓人覺出滾燙來。
他泛著血絲的眼睛盯著甘卿,咬牙切齒地說:「我才不等你。」
隨後同呼吸一樣熾熱的親吻落下來,倉皇又痛苦,落在皮膚上,有一點被灼傷的錯覺。
甘卿聽清了他的話,僵硬了片刻,隨後,她緩緩地抬手搭在他的後心上。
「也行吧,」她想,「那就……留個紀念。」
就當是分道揚鑣前,更盡一杯酒。
蟬鳴聲忽地變了調,從地下返起的豐沛水汽垂直上升,聚在雲端,遠處「隆隆」地滾起悶雷,潮聲似的連綿不絕,大雨傾盆落下,這個寡淡平靜的夏夜被雨水砸成了萬花筒,一千個鏡面裡凝著一千個花花世界,光影搖曳、萬紅散亂,讓人頭暈目眩。
一宿如同一生,而浮生本就是一夢。。
第二天,絨線衚衕一百一十號院1003人去樓空,像從未熱鬧過一樣。
三天後,喻蘭川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與微信好友申請,留言是「年費兩百」。
喻蘭川給這個號碼充了兩百,一分沒多,像個無聲的約定。
「我才不等你。」他想,「你給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