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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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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過來坐。」

蘇煒叔叔小步往回走,抽了兩把塑膠椅子,這種小店的餐桌椅子總是帶著油膩膩的感覺,他用面紙擦了好久,才客氣地招呼:「坐吧,乾淨了。」

他異樣的客氣和驚惶,令海雅有些不安,蘇煒冷靜地牽她過去坐下,介紹:「叔叔,這是海雅。海雅,這是我叔叔。」

海雅恭敬地問好:「叔叔好。」

蘇煒的叔叔急忙點頭:「你好你好,別客氣,想吃點什麼?這家米線店開了十幾年,口碑一直不錯,小煒小時候最愛來這邊吃。」

海雅客氣地讓長輩先點,他叔叔勉強朝蘇煒笑了笑:「我記得你最喜歡這家的紅燒牛肉米線,現在還喜歡嗎?」

蘇煒點頭:「那就紅燒牛肉米線。」

三碗米線很快端上來,用的碗都比別家大一倍,和小盆似的,裡面滿滿的濃湯,大塊大塊酥爛牛肉攤在米線上,配著碧綠的芫荽,鮮紅的辣油,令人食指大動。海雅餓得厲害,但又不好意思放開肚子吃,只能用筷子絞斷米線,一點一點往嘴裡送。

蘇煒叔叔用乾淨的勺子將自己碗裡的牛肉送到蘇煒碗裡,似乎這熟悉的香味和蘇煒的安靜順從令他漸漸放鬆了,他低聲說:「多吃點牛肉。」

蘇煒笑了笑:「最近好嗎?頸椎病看的怎麼樣了?」

他叔叔似乎對頸椎病這三個字感到尷尬,摘了被霧氣弄糊的鏡片,用面紙擦拭:「挺好……沒什麼問題。」

再看看一旁安靜吃米線的海雅,他又說「你有了女朋友,肯帶來見我,我很高興。」

海雅突然被他提到自己,趕緊抬頭對他微笑,蘇煒叔叔一面擦眼鏡,一面繼續說:「你現在有了女朋友,肯定下來,那最好。好好找個工作,好好過日子。你結婚的錢,我都幫你準備好了。」

蘇煒停下吃東西的動作,定定看著他,他叔叔有些慌亂地從口袋裡取出一張銀行卡,推到他面前:「這裡面……裡面有二十萬,那時候、那時候的錢一分不少都在裡面,密碼是你生日。你拿去,好好過日子。」

蘇煒面無表情:「不用了,你留著看病,頸椎病治不好是個大問題。」

他叔叔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小煒,你別怪你嬸嬸,女人家總是這樣……錢我真的沒動,一直給你留著,你看……」

「我說不用了。」蘇煒把卡推回去,打斷他的話,「我現在不缺錢。」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身體有點不適,狀態不容易找到,不好意思,遲了一天。本來說日更的,可是真有點吃不消。下次更新是後天,明天要去醫院,同學們也要保重身體,春天來了,季節交替,很容易生病的。

二十九章

突如其來的沉默籠罩了小小米線店的二樓,海雅對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一切都不清楚,自然不好插嘴,唯有低頭用筷子撥弄碗裡的濃湯。

不知過了多久,蘇煒的叔叔終於開口說話,與他方才唯唯諾諾的模樣不同,這次他聲音明顯要激動許多,甚至能聽出一絲怒氣:「是啊,你不缺錢!你的錢都是搶來的!走不正當的路弄來的!你要用這種不乾不淨的錢過下半輩子?!」

蘇煒面對他突然爆發的怒氣,依然平靜:「我沒有做過違法的事。」

「你還好意思這樣說?」他叔叔更激動了,「知道我和你嬸嬸還有你弟過的什麼日子嗎?在周圍鄰居面前都抬不起頭來!問起別人的孩子,不是留學就是找了好工作,問起你呢?別人都說你是個流氓!連累你弟也被人當做流氓!你和我說不違法,有什麼用?我倒寧可你當年就被關起來!我和你嬸嬸照顧你一輩子,好過你現在這樣!」

這話說得太重了,海雅都有些受不了,猶豫著要怎麼勸,蘇煒早已介面:「那二十萬難道很乾淨?它怎麼來的,你忘了?」

他叔叔氣得手發抖:「你爸那是活該!你現在走他的老路,我看遲早有天也被人撞死!」

蘇煒臉色終於有了劇烈變化,認識那麼久了,海雅甚至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種表情,這讓他看上去顯得危險而猙獰,像是圍繞在周身厚厚的一層冰突然裂開,暴露出的不是泥土,而是可怕的岩漿。

「走。」

他丟了筷子飛快起身,海雅急忙跟上,眼看他一步跨三級臺階,風一樣走老遠,她拔腿想小跑追上去,蘇煒叔叔突然在後面叫她:「小姑娘,你等一下。」

海雅不得不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他看上去很不好,臉色發青,雙手還在不停發抖,兩隻眼睛卻越來越紅,最後勉強笑笑,說:「不好意思啊,小煒第一次帶女朋友來見我,卻弄成這樣,嚇到你了吧?」

海雅有點尷尬:「沒、沒什麼……」

他似乎還有話要說的樣子,她只好坐回去,偷偷朝窗外望一眼,蘇煒正站在不遠處一個路燈下抽菸,整個人又被煙霧包裹起來,看不清面目。

「你們認識了多久?對了,還沒問你是做什麼的?」他叔叔勉力維持鎮定,飛快把眼鏡戴回去,像是要遮掩什麼。

「我是學生,n大英語系的,和蘇煒認識半年了。」

蘇煒叔叔有點驚訝:「n大英語系很不錯啊!那、那你和小煒在一起,會不會……」

海雅知道他後面沒說出的話是什麼,撇去她複雜的家庭背景不說,n大英語系畢業、高材生、未來前途無量——將來足以與她匹配的男士,至少要是門當戶對,才華橫溢,怎麼也不會跟混混在一起,他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可是這世上只有一個蘇煒,毒品一樣的、煙霧一樣的、冰與火交織的。

他讓她感到無比叛逆的那個自己,彷彿整個生命旅程不是一步一個腳印慢慢磨出來,乘著風、踏著浪,瘋狂地馳騁,忽上忽下穿梭,如火山爆發般的激情,生命中一切平穩和安寧在這樣的激情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在還給他手機的那個晚上,她就已經做出了選擇。義無反顧,至死不渝。

「你有空勸勸他,勸勸他……」蘇煒的叔叔聲音開始發抖,「小煒人真的不壞,從小心腸就好。你別放棄他,他一定能改的。」

近乎卑微的懇求,海雅心裡有些難受,一時又不知說什麼,他卻又一把摘了眼鏡,抽出面紙蓋住眼睛,低低地啜泣。

「……麻煩你替我給他道個歉。」他叔叔哽咽,「我剛才太激動,不該那麼說。他爸爸死得很冤……小煒跟你說過吧?他是個無業遊民,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人又沒本事,只好想這些出格的點子來賺錢。」

蘇煒的父親似乎利用這種碰瓷的行為攢了不少錢,不過孩子大了,不能總讓他穿舊衣服,人總要個體面,還有大學要念,將來交女朋友、結婚,又是一大筆開支。當然,這種碰瓷騙錢的行為根本就是人渣,那時候,蘇煒叔叔一家簡直連話也不肯跟他們說,深覺丟人。

大概斷了有一兩年時間的聯絡,突然有一天,警察找上門了,蘇煒的父親死於交通事故,由於那個路口沒有攝像頭,只能從證人嘴裡取得證詞。大概他碰瓷的行為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周圍目擊證人都提到這一點,他肯定是假裝被撞,沒想到真的撞死了。

「那個肇事司機,家裡是有點背景的,賠了二十萬,判了個緩期。因為小煒當時人不知在哪裡,怎麼也找不到,他嬸嬸就自作主張拿錢給我看頸椎病。差不多在我做完手術康復的那段時間,警察又來找,這次是因為小煒……小煒他殺人,他守在肇事司機家門口,把人家給捅了。」

海雅只覺心驚肉跳,掌心裡全是汗,喃喃問:「……那人死了嗎?」

「沒死,只是重傷。」

蘇煒叔叔似乎平靜了一些,低聲說:「小煒那時候就變了,以前很愛笑,我在看守所見他的時候,他瘦得不成樣子,像狼一樣盯著每個接近自己的人看。他父親雖然是個流氓,但他們父子感情特別好,聽說他被撞的時候還沒死,在地上爬了很遠到處呼救,可是沒人理他。我知道小煒心裡難受,我們想幫他,但是好像又沒那個資格,趁他不知道偷偷拿那筆錢,對他來說一定是雪上加霜。他坐了兩年牢,出來後好幾年都沒跟我們聯絡,前年我偶遇他一次,才要到了他的手機號。我知道他心裡還是有我們的,他願意把你帶來,我非常高興。小姑娘,這卡你拿去,一定要給他,他經歷特殊,沒辦法像普通人找個好工作,讓他拿錢做點生意什麼的也好,別再做混混,太危險,讓人不放心。」

海雅不知道自己怎麼出去的,一路飄下樓,蘇煒還在遠處抽菸,地上已經堆了許多菸頭。她慢慢走過去,盯著那些菸頭,過好久,才小聲說:「別抽那麼多煙,傷身。」

蘇煒臉上一片平靜,再也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將抽了一半的香菸丟在地上,握住她的手,轉身便走。

海雅陪他走了一段,又說:「那張卡,我沒要。」

他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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