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還是沒有辦法站起來,更無法行步走去主殿。
繁花逐水流,乾坤碧落朗朗浩然,歆芙撐地的手掌磨出了一層血泡,仍在嘗試著向前爬,直到萬年麒麟的爪子橫在她面前,丹櫻色雲緞長裙的裙襬擦過她的手背。
歆芙公主緩慢抬起頭,在看見珞姻上仙的那一瞬,她的脊背便開始發涼。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歆芙公主語帶顫音地開口說道:「三百年前我不分黑白顛倒是非,若不是我上奏天后強詞奪理,也不會害你落入十八層煉獄.....我看不起凡人,連帶著命令獄卒在天牢裡對你用刑......」
珞姻上仙沒想到歆芙公主會這麼說,在她愣神之際,歆芙竟然又掙扎著站起來,伏拜倒地對著她行了個大禮:「但求你寬限我十日,讓我去見父親最後一眼.....我便會回來,自戕當場,以死謝罪。」
「你變得和從前不大一樣。」珞姻上仙扯過曳地的雲緞裙襬,後退一步看著她說道:「你口中所說的父親.....指的是文昌帝君?」
珠光流蘇的玫紫袖擺寬大,掩住了歆芙公主微顫的手,她挺直了僵硬的脊樑,抬眸目不轉睛地看著珞姻:「我知道他在主殿.....我只要再見他一面....」
青樹繁花素影疊重,薄雲帶露淺醉其中,珞姻上仙轉身不再說話,她既沒拒絕,也沒答應。
溪畔流水迢迢,東昇朝陽穿過繁茂的樹葉,星星點點地映照著鵝卵石的晶光,歆芙公主跪著向前爬了幾步,雙手扯住珞姻的裙襬,抹上了幾道醒目的血痕,「算我求你.....我被天后抽走了幾萬年的記憶....現在才想起來一部分......」
「抽走你的記憶?」珞姻上仙蹙著黛眉轉過身,不明就裡道:「她有什麼理由這麼做?」
「什麼理由.....」歆芙公主聞言,鬆開抓在珞姻裙襬上的雙手,抬袖掩面卻是笑得慘淡愴然,「我位列天帝族譜,卻對名義上的父親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聽到這樣的天界秘辛,珞姻上仙恍然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歆芙。
「你可是不信我?」歆芙公主咳嗽數聲,唇角漸漸溢位紅血,她強撐著挺直後背,語調平寂繼續說道:「我曾想過,為何我孤孤單單了十幾萬年....從來不曾動過春心.....他們都說我心高氣傲,眼高於頂,但我總是覺得.....並不是這樣。」
清晨鳥鳴啼脆,晨光樹影交錯朦朧,歆芙公主悽然一笑道:「他們抽走了我的情絲,抹掉了我的記憶,可沒有那些感情,我活的便不像是我自己。我只是個被慣壞了的公主,看不起任何人,瞧不上任何事.....哪怕百態競遷,歲月虛度,也只會顧及我自己。」
她落寞低下頭,像一隻被主人拋棄的小獸,「誰對我媚態逢迎我就親近誰,誰對我奴顏屈膝我就青睞誰.....我父親養了我幾萬年,他那樣心境淡泊的神仙....若是知道這些,該是會對我失望的吧....」
珞姻上仙靜默半晌後道:「文昌帝君....他....」
「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神仙。」歆芙公主的神情平靜下來,目光彷彿飄得很遠,聲音再沒有一分高傲驕縱,變得很是平緩柔和,「他無心權位,不爭不奪,生性從容溫雅....幾萬年前的群魔暴反若是沒有他.....也不會再有漫天神佛的仙界....」
珞姻想了想,答道:「我聽聞三千年前,人界戰事迭起,民不聊生....帝君取魂造了個兼負文韜武略的凡人,想讓他平定四方戰火.....」
「這樣的事,他大概會做吧.....」歆芙公主垂眸接話道:「我已經許久沒見過他了.....」
珞姻牽過一隻萬年麒麟,聽話的麒麟當即前肢跪地,示意歆芙爬上去。
歆芙訝異地盯著珞姻,卻聽見她說:「自戕什麼的,還是算了吧。三百年前的那些事,我確實忘不掉,但看你如今這個樣子,我暫時不想對你做什麼了。」
天界華棠神域的主殿內,樑柱高聳,垂幔若雲。
初蓮神女環視四周,久不言語。
若有話語哽在喉間,沉默半刻,她側眸看向身畔長身玉立的文昌帝君,細細打量他的眉眼,卻在他低聲輕笑時,倉皇轉過了臉。
「放心,再過一會,珞姻也會來了。」文昌帝君抬手拎過茶壺倒了兩杯茶,先將其中一杯遞給初蓮,然後端過另一杯喝了一口。
初蓮神女在偷下凡間之前,就已經聽過文昌帝君的事蹟,那時的文昌帝君於她而言,就是個故事裡的人物。
而今,這人物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倒叫她生出幾分不真切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