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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有膽子這麼幹,是因為柱子旁站著衛凌風。

衛凌風不會見死不救。

哪怕是一隻兔子這麼撞,衛凌風都會出手相助,更何況沈堯是他的師弟,朝夕相處十餘年的師弟。

——想到這裡,沈堯為這一份與眾不同而感到沾沾自喜。

然而大抵是因為……他的性格沒有兔子討喜吧,衛凌風等到他額頭撞出血,才拖著沈堯後退了一步。

沈堯當然不會怪他,額頭撞出了傷口,更顯得情真意切。

果不其然,師父面色緩和道:「楚公子毫髮無損,與初時大不相同。阿堯,你即便內疚自責,也不用以身撞柱,更何況,此事尚未真相大白,未必同你有任何干系。」

他一甩袖,面朝沈堯,嘆了口氣:「你這傻孩子,何必拿自己的命去堵別人的嘴呢?」

祠堂內潮溼陰冷,槐木地板森森發涼,檀香的氣味掩蓋血味,嗆得師父咳嗽了一聲。

沈堯抬頭,只見楚夫人目光如刀。

但她一言不發,顯然聽出了師父的畫外音。

師父身為丹醫派掌門,一貫偏心且護短,這是門中弟子皆知的事。他剛才特意提及楚公子毫髮無損,與初時大不相同,想來是為了提醒楚夫人,她兒子的那條命是丹醫派撿回來的。

此事便這樣不了了之。

沈堯本以為當晚要罰跪祠堂,但是師父放他走了。

彼時天已入夜,窗外漆黑一片。師父將他喚進內堂,又點了一盞燈,施施然放在桌前。

微風過窗,映得燈影搖曳。師父坐在一把木椅上,兩鬢斑白,格外顯眼。

他低聲問了一句:「阿堯,你殺的人?」

沈堯立刻回答:「弟子不敢!」

師父「哎」了一聲,慢悠悠道:「我諒你也不敢。你最多放一點巴豆,讓人來回跑幾趟茅廁。」

「是是是!」沈堯點頭如搗蒜,蹲下來給師父捶腿,「師父您老人家果然英明!」

「我是英明,但我管不住你,」師父拍了他的腦門,話中猶有怒氣,「真是造孽,看看你給自己惹了什麼事!」

沈堯腦門有傷,被拍得很痛,於是就「嘶」了一聲,然後道:「那侍衛死因不明,很可能與巴豆無關,既然與巴豆無關,為何查到了我身上?這是一個未解之謎。」

師父卻說:「哪有什麼未解之謎?事實就是你下了藥,剛好背了這口鍋,一時半會摘不掉。」

沈堯笑了一聲,分外狗腿道:「從七歲開始,我就是丹醫派的弟子。我生是丹醫派的人,死是丹醫派的死人,我以本門為榮,不想本門以我為恥。師父,我就算背了一口鍋,也絕不會牽累你們。」

他說得真心實意。

然而師父斂眉,反問道:「下個巴豆而已,誰敢要你抵命?」

師父穿一身粗布麻衣,衣襬均是草木的味道,由於常年浸泡丹藥,指甲也遍佈溝壑。

沈堯抬頭望他一眼,見他額上有了皺紋,白髮多過了黑髮……他是真的老了。

沈堯出生不久,母親去世。父親養他至七歲,仍然家徒四壁。他的父親酗酒成性,每當飲醉時,常要打他撒氣,與清醒時判若兩人。父親不喝酒的時候,教他詩書禮儀,喝完酒之後,就教他棍棒服人的道理。

七歲那年,父親將沈堯送上山頭,親手託付給了師父,從此再沒出現過。

所以對沈堯而言,師父更像是他的父親——慈祥、寬厚、充滿長輩的耐心,如山一般為他遮風擋雨。

不過如今他老了,不再是十年前的模樣。

沈堯低下頭,答話道:「弟子這次確實有錯,往後再不敢魯莽行事。」

師父微微點頭,眉目中露出倦意。

他提起桌上的燈盞,沒再看沈堯一眼,低聲接著說:「好了,你先回去吧。走一步算一步,與你無關的事,賴不到你身上。」

俗話說,走一步算一步,但因現實反覆無常,很有可能無路可走。

這日和師父告別以後,沈堯繞著山頂走了兩圈,山風拂面,夜色靜如深谷。

山巔之處有個涼亭,亭子年久失修,倒是看景的好地方。沈堯爬上小路,正打算上去坐一會兒,卻發現亭內早已有人,還佔了最好的位置。

那人正是衛凌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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