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到了夜裡,又有幾戶人家遭難。
更夫在街上逡巡時,能聽見哀泣聲、尖叫聲、慟哭聲混作一團。
沈堯和衛凌風等人都住在客棧的偏房,位置正好臨街,紙糊的窗戶破破爛爛,外面的響動清清楚楚,沈堯哪裡還能睡得著?他翻身坐起,吐出一口濁氣。
許興修師兄也醒了。
許興修點燃一盞油燈,以手護住燈芯。飄搖的夜風中,他說:「出師未捷身先死。」
沈堯罵道:「呸,晦氣。」
許興修坦然一笑:「我逗你玩呢。」
「那也不盡然,」沈堯昂首,露出一顆虎牙,「瘟疫來勢洶洶,咱們躲不掉的。要拼,就只能拼運氣,倘若小爺我的運氣不好……說不定,客死異鄉,正是我的下場。」
黯淡朦朧的月色中,許興修似乎閉了閉眼。
衛凌風打來半盆冰冷的井水,擱置在桌上。他拿起一塊粗布,沾水,打溼,洗了一把臉。
沈堯不由得打趣:「大師兄,你還有心思洗臉呢?」
衛凌風喚他:「你來,我給你也擦擦。」
沈堯吊兒郎當地晃了過去。
衛凌風一把扯住他的衣領,溼透的粗布往他臉上一蒙,像是洗盤子一樣,仔細搓了他的面頰,搓得還挺乾淨,像是驅散了鬱結於心的怨氣。
在這麼一瞬間,沈堯神清氣爽,換髮生機。
衛凌風又開啟櫃子,取出三個私藏的饅頭,以及一碗涼透的剩菜。他招呼兩位師弟:「我們先吃一頓宵夜,吃快些,還有一堆要緊事等著我們。」
沈堯掰著饅頭,邊吃邊問:「何事?」
衛凌風雙手負後,應道:「驗屍。」
*
丹醫派的弟子們,首先要過的第一關,便是驗屍。
丹醫派的北廂房常年無人居住。房舍緊靠著深山洞窟,那洞窟是天然而成,一年四季都往外冒著寒氣,洞中藏著百年寒冰,還有幾具無名氏的屍身。
想當年,沈堯尚不滿十歲,便由三位師兄帶進洞窟,研習一具屍體的筋脈和骨骼。
師兄告誡他:丹醫派的弟子們,不僅要記誦上千種藥材,也要熟知各種筋骨、穴位、臟器。
話雖這麼說吧,沈堯還從沒見過暴死之人的殘骸。他和衛凌風、許興修三人遮著面巾,戴好斗笠,悄然潛入深夜的長街。
很快,他們發現街邊枉死的乞丐。
衛凌風隨身攜帶一把鋒利匕首。
出鞘之後,匕首寒光乍現。
衛凌風抬手輕輕揮袖,搬動乞丐的屍身,將其橫置於臺階。他剝開乞丐的襤褸衣衫,匕首沿著死者的喉管一路緩緩切割至胸膛,霎時汙血橫流。
許興修感慨道:「果然,他們說得沒錯。死者皆是渾身發紫。」
衛凌風補充道:「死前體弱無力,反覆高燒,咳血,水腫……」
刺鼻的惡臭迎面撲來,衛凌風等人紋絲不動。
沈堯從袖中取出另一把匕首。他切開屍身的腰部,劈斷肋骨,呼吸逐漸急促。他正要說話,忽然,身後傳來一陣紛繁踏響的馬蹄聲。
「走!」衛凌風當機立斷。
他衝進了夜色更深的角落裡。
沈堯身手敏捷,緊隨其後。
許興修正在沉思,反應慢了一拍。他提起袖擺,還沒來得及逃跑,前方已經傳來一聲怒喝:「何人在此?」
明月當空,許興修一襲黑衣,倚風而立。
騎馬的那些人都是官府的衙役。為首的衙役年過三十,濃眉大眼,正氣凜然。他一手提刀,一手握著馬背韁繩,朗聲道:「半夜三更,你獨自一人在街上鬼鬼祟祟,所為何事?你若是不出聲,我必要將你按重罪論處!」
沈堯旁觀這一幕,心神不寧,躁動不安。他幾次三番要跑回去,都被衛凌風拉住了。
沈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你瞧瞧許興修,平時嘴皮子利索得很,這會兒一句話都講不出口。我不出去幫幫他,他那腦袋瓜子都要讓人削了。」
衛凌風囑咐四個字:「靜觀其變。」
兩人話音剛落,許興修掏出一塊木牌:「大人明察。我是楚夫人的親隨,做過大夫,也做過仵作。」
那衙役果然降低聲調,態度客氣不少:「楚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