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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又敲了他一栗子:「莫撒謊!」

沈堯眼眶紅得像兔子。但他咬緊牙關,重複道:「我不會寫字,我沒看過書,我是個文盲。」

沈堯的父親是清關鎮的秀才,每年參加文選,每年都無法及第。寒門出身的男子若能攀附武林世家,自然光宗耀祖。倘若走不了武士劍客的路子,做個文官也算光耀門楣——沈堯的父親很失敗。他兩條路都沒走通。

他扯著沈堯的頭髮,怒道:「你是文盲?你三歲就會背詩詞!我教你的東西,被你吃進狗肚子了?」

沈堯拼命掙扎:「我不做大夫,我不想離家……」

話沒說完,他的臉漲得通紅。

師父伸手來拉他,被他狠狠推開。他跪在父親面前,垂首如喪家之犬:「阿爹,別把我送人。」

父親大概是覺得沈堯落了他的面子,鬱結於心,費盡口舌跟他講道理,他也置若罔聞。後來,父親震怒,提起讀書人的青衫長袍,踢上沈堯的胸口,連踹兩腳,結結實實踹得狠戾。

沈堯摔倒,灰頭土臉爬起來,只望見父親的背影。

他坐在原地,不敢去追。

這時,有人向他伸手。

他仰著頭,第一次見到衛凌風。衛凌風時年十四歲,白衣廣袖,少年風姿已成。他向沈堯伸出了右手,五指修長,白淨如瓊玉,見他發呆,衛凌風還叫他:「師弟。」

師父介紹道:「阿堯,這是你的大師兄。」

沈堯道:「大師兄?」

師父嘆了口氣:「先跟著你大師兄學醫。三個月後,你再告訴為師,想不想做一個大夫。」

而後,師父忙於看診,就先走了。

衛凌風蹲下來,方便和沈堯說話:「我進師門時,也是七歲,和你一般大。」

沈堯抓著樹枝在地上畫圈:「我爹不要我了。」

衛凌風道:「你大可把我當做父親,長兄如父。」

說完,還往他掌心塞了些東西。沈堯攤手一看,是一小把炒過的花生。

衛凌風一邊剝殼,一邊說:「山下的小孩子都愛吃炒花生。他們有的,你也有。」

沈堯握著花生,撲了過去,緊緊抱住衛凌風的腿。他立刻僵硬,訓斥沈堯:「鬆手,成何體統。」

沈堯收回手:「我鬆開了,你幹嘛這麼生氣。」他撓了一下頭:「剛才拽我爹,被他踹了兩腳……長兄如父,你也會踹我嗎?」

他說:「我不動粗。」

沈堯耷拉著腦袋,似乎沒聽見他的話。

衛凌風握著沈堯的手腕,把住他的脈門。沈堯以為他在和自己玩,使勁晃動手臂,他又嚴肅道:「浮緩偏弱,陰損氣虛,你整天吃不飽飯嗎?」

沈堯不做聲。

衛凌風繼續說:「脈息艱澀不暢,舌苔淺白,胃氣壅滯……」

當時沈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見他如此端正嚴肅,比沈堯扒牆頭見到的私塾老夫子還要刻板,而衛凌風的年紀也不過才十四五歲,是以,沈堯問他:「你是不是也被你爹扔到了這裡?」

這一回,輪到衛凌風不做聲。

沈堯盤腿,望著他:「大師兄?」

衛凌風抬手搭上他的頭。沈堯的視野被衣袖擋住,沒看清衛凌風的神情,只聽他說:「在我父親眼中,我死了許多年。」

沈堯頓悟:「你是從災荒裡逃出來的?」

衛凌風只用了寥寥數語概括:「算是吧,那幾年逃出來的人很少。」

他背對著日光而坐,眸色深湛,整張臉輪廓分明,頗有少年人的文雅俊美。沈堯見他談吐不俗,又懂得醫術,忍不住問他:「為什麼不回家找父親?讓你爹知道你沒死。」

衛凌風反問他:「你會去找你父親嗎?」

沈堯像是被他一針扎破,復又垂頭喪氣。

衛凌風起身,拍掉了衣服上的灰塵和泥土:「你看,人生在世,總有些不得已。」

沈堯年方七歲,接不上這句話。但他又不願無話可說,索性背了一首詩:「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衛凌風道:「你會論禪語,算不得文盲。我不用教你認字了。」

沈堯點頭。

衛凌風不教他認字,卻教他讀醫書、識草藥、辯醫理,每天的課業安排得滿滿當當。閒來無事時,兩人會一起出門釣魚,抓到野魚,混著幾味草藥,燉一鍋胡亂的藥膳。

沈堯遠比衛凌風混得開。他和師兄們打成一片,平日裡勤奮上進,虛心請教,又慣會討巧,因此得到了師父的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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