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堯點頭稱讚道:「真是個武痴。」
幾人在這裡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那一廂老闆娘又出現了。她端著兩盤新出鍋的牛肉,弓著背,謹小慎微地擺好盤子,又說:「小公子,樓上房間也備好了。今兒個晚上,住店的人稍多,咱們還有四間上房,全部勻給你們。您看,行不行?」
沈堯感到疑惑,暗暗想道:奇怪了,為什麼這位老闆娘只和我說話?口口聲聲稱呼我為「小公子」,就連住店、看房這種事,也要和我商量?難道她看不出來,段無痕才是一副正兒八經的頭領氣派嗎?
兩盤牛肉擺在桌上,周圍沒人動筷子。沈堯一手勾住盤子,又從絹帕中取出一枚銀針,試毒試了兩遍,才道:「有勞了,過不過夜,我們少爺說了算。」
老闆娘仍然盯著沈堯,對沈堯說:「小公子有所不知,咱們這兒可不太平。有一幫匪寇,就在十幾裡開外安營紮寨,常在夜裡跑出來打劫呢。」
沈堯拽了一下段無痕的衣袖:「喂,今晚住在這裡嗎?」
段無痕說:「住。」
沈堯語聲驚訝:「真的嗎?」
段無痕吃下一口米飯:「嗯。」他在這樣破落的一家客店裡,稍微動一下筷子,都像是紆尊降貴了。
並非沈堯挑剔,只是這家客店,處處透著寒酸。圓木搭成的樓梯側面爛了一個洞,桌椅板凳的尺寸均不相同,桌腳都用破布包了起來,瞧著比他們丹醫派還要窮困潦倒。
飯後,店小二帶著他們一行人上樓。
沈堯一步一頓,走得很慢,木頭臺階在他腳下嘎吱嘎吱地響。趙邦傑走在他前面,先他一步邁進了客房,他遠遠看見趙邦傑的後背微不可見地凝滯了,黯淡的燭光照出交錯的人影。
趙邦傑輕聲喚道:「少主。」
沈堯連忙湊了過去。客房的房門大開,夜風從窗邊吹過,沈堯伸手擋了一下,掌心沾到了黏黏的東西。他定睛一看,原來是幾縷蜘蛛絲。
房間內的狀況,和沈堯的假想差不多。桌椅蒙著一層灰,牆角蛛網纏結,床榻上還有遺落的衣物,他往前走一步,立刻打了一個噴嚏。
沈堯不禁笑道:「公子,你最愛乾淨,最講究整潔,怎麼能住這種地方?」
段無痕卻道:「今晚早點休息。明天辰時,接著趕路。」
沈堯拉住他:「喂,等等……」
段無痕抽出腰間佩劍,揮手掃過一陣猛烈劍氣,蛛網和塵灰都被吹落到窗外——這原本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可他的劍氣實在太強,將屋內的香爐、花瓶都給震碎了。土褐色的陶瓷碎片散落在地面,尖利的稜角刮爛了一尺見方的一塊地板。
店小二一臉惶恐,沈堯忙說:「沒事,我們會賠錢的。」
小二朝他作揖,訕訕離去。
沈堯踏過門檻,脫了衣服,鋪在桌上:「我睡桌子,你們睡床。」他還以為段無痕會欣然答應,卻見段無痕撕爛了一件外衣,扯成布條,拴住了兩根房梁。而後,段無痕躍過房梁,躺在了那根布條上。
沈堯仰頭望他:「你半夜要是掉下來,我可治不好你。」
段無痕道:「掉下來?」
沈堯描述道:「你睡著了,半夢半醒,糊里糊塗,不曉得自己在哪兒,身子一歪,砸在地上,不死也是個半殘。我勸你不要仗著自己武功高,就去嘗試這麼危險的睡姿。」
恍惚間他好像聽見段無痕一聲輕笑。
那笑聲很淺,很好聽,雖然有些輕蔑,但段無痕誠實地回應道:「無論是夢是醒,是生是死,我都不該忘記功法。」
沈堯盤腿坐在桌上,問道:「你們這些武林高手,為什麼都把功力看得比性命更重?難道不是先有命,才有武功?沒了命,還要武功幹什麼?有了武功,丟了性命,又該如何?」
或許段無痕懶得和他解釋。段無痕只對他說:「睡吧。」
沈堯側身而臥。這一晚,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回到了丹醫派,走過一條荊棘叢生的坎坷山路。當他推開丹醫派的大門,第一眼就望見了師父。師父穿著一件長袍,神色慈祥溫和,雙手揣在袖中,好像等了他很久。師兄們紛紛圍過來,問起沈堯:小師弟,你怎麼還不回家?你在外面遭罪了嗎?
沈堯在夢中回答:「我很好,大師兄……」講到這裡,他幡然醒悟,大師兄身體垮了,師父也不在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