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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堯一聲長嘆。

老闆娘睜開雙眼,沈堯正好與她對視。

出乎她意料,沈堯的神色十分平靜,臉上並無任何表情。他雖然正在看她,目光卻好像越過了她,遊蕩在野墳遍地的荒原上。

這使她懷疑,他所有的反應都是偽裝的。

他或許在模仿從前的自己。

他的喜怒哀樂、嬉笑怒罵、能言善辯全是一層表皮,而他骨子裡的樣貌不為人知。

老闆娘不禁笑了:「你多大了?經歷了生離死別?」

沈堯也笑,手指在地上寫道:無。

老闆娘勾起唇角:「壞小子,又撒謊。」

沈堯閉上雙眼,不再回復她。

她卻跪在地上,膝蓋緩緩向前移,身體彎折如蛆蟲,最終靠在了沈堯的左側。她腦袋貼著地面,因為雙腿疼痛而呼吸不均,只用低淺的氣音和沈堯說:「小公子,你想要武功嗎?我這裡啊,還有一瓶十年曇花。」

沈堯搖頭。

她嬉笑:「那個寶貝就在你手邊的小櫃子裡。市價一瓶三千兩黃金,我白送給你,你還不要啊?你這個敗家子。」

沈堯抱緊雙膝,蜷縮成一團。

她還在他耳邊說:「喂,我當年啊,是在總壇做堂主的!後來八大派清剿總壇,老教主死了,澹臺先生被活捉了,雲棠那個小丫頭能成什麼氣候呀?我為了活命,收拾收拾細軟,當天就跑了。這些年來,我走南闖北,偷過許多蠱蟲和毒藥。我和你很投緣呢,小公子,那瓶藥是真品,我白送你。」

武功,武功,武功……這兩個字,不斷盤旋在沈堯頭頂。

或許劍客念在他沒有武功,繩子綁得很鬆。他仍然感到一絲屈辱。因著熹莽村那件事,他原本很信任段無痕,卻沒料到,段無痕早就回來了,為了探聽虛實,站在門外,旁觀老闆娘和自己的拉鋸戰。他其實很理解段無痕,畢竟魔教強闖過段家,殺了不少人,還劫走了澹臺徹。

他剛才說了那番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段無痕興許會認為,沈堯和衛凌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設局,為了收買人心。衛凌風的處境只會更艱難。衛凌風在魔教就能討到好嗎?不可能的,雲棠又不是傻子。她非常聰明,慣會計較利益得失。而衛凌風離開魔教這麼多年,乍一回去,雲棠的教主之位會受影響嗎?衛凌風負傷在身,還能保證自己全身而退嗎?

沈堯的呼吸沉了又沉,心臟涼了又涼。

他在地上翻了幾個滾,左手的手臂掙脫了繩索。

他遲疑了不到一個瞬息,緩慢開啟抽屜,找到一隻帶鎖的木盒。老闆娘甩給他一把鑰匙,他開啟木盒,拿出其中的白色瓷瓶,其上貼著「十年曇花」四個大字。他咬開瓶塞,對準喉嚨,使勁灌藥,嗆得自己拼命咳嗽。

「這藥是內服還是外敷啊?」老闆娘忽然問他,「你是大夫,你應該懂吧?怎麼吃個藥還嗆得跟快死了一樣。」

沈堯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他這一輩子從沒體會過這樣深切的痛楚。

脊背、胸腔、四肢、五臟,每一處地方都被碾碎了,他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是人是鬼,只能咬牙躺在地上。冥冥之中,似有成千上萬的刀槍劍戟輪番戳刺、糟踐他的身體,他心想:我不是人,我只是一灘肉泥。

他睜大雙眼,汗水淌進眼裡。

他看到趙邦傑大聲呼叫,段無痕飄忽而來。段無痕可能離他很近,白色衣角垂落在沈堯的手背上,潔白無瑕,輕若鴻毛,真配一場喪事。

沈堯便來了興致,劇痛中動著嘴皮說:我要死了。

沈堯無聲地形容:少俠,我死也沒透露你的姓名和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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