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傳言,常夜琴殺人,必定屠人滿門,讓人斷子絕孫。
由此,江湖人稱他為「殺人放火夜,斷子絕孫琴」。
澹臺徹因為「屠村」的事蹟,殺的都是平民百姓,在江湖惡人榜上排名第一。而常夜琴殺的都是武林人士,哪怕他從數量上遠遠勝過了澹臺徹,也僅能在江湖惡人榜上屈居第二。著實可惜。
記起了常夜琴的生平軼事,沈堯感到十分忐忑。他還看見,常夜琴的身後跟著幾位城主、島主、堂主,每個人都是一副肅穆之色,就差在臉上寫五個字「伴君如伴虎」。
沈堯道:「他好凶,比趙都尉還兇。」
衛凌風喃喃自語:「趙都尉算什麼。」
沈堯的指尖在他手背上畫圈,附和道:「也是,區區一個跛子。」隨後又問:「常夜琴和程雪落相比,誰的武功更高?」
衛凌風道:「倘若他們只比劍,程雪落會勝出。」
沈堯補全了衛凌風的話:「倘若再給常夜琴一把琴,他能贏過程雪落。」
「他成了副教主,」衛凌風緩慢起身,「實屬我意料之外。」
四步開外之處,常夜琴停步。他對著衛凌風抱拳,行禮道:「公子。」
衛凌風站在臺階之上,居高臨下,言辭卻很謙和:「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常夜琴一步一步往上走,鞋底邁過一級一級的臺階:「公子可好?我聽聞公子抱恙,經久不愈,越來越深居簡出,荒廢了一身功力,快淪為第二個澹臺徹。」
衛凌風應道:「不必記掛,我已接近痊癒。眼下正在修習《無量神功》,是以我避不見客。你應當明白,修煉本門秘法,最忌閒人打擾。」
宮殿內爬出的搖曳燭光逐漸照亮了常夜琴。常夜琴一襲黑衣仍然融在夜色裡。他長身玉立,斜目掃視衛凌風,又說:「承蒙指教。」
早前在丹醫派,沈堯通過觀察魔教中人的一言一行,總結出一個道理:魔教中人想要切磋武功,會先說一聲「承蒙指教」,然後就立刻大打出手。
果不其然,沈堯走神片刻,常夜琴撐劍一個側翻,順勢拔劍疾掃,劍芒烈烈,殺氣沖天,這一招直奔衛凌風的脖頸,要將他當場割頭。
沈堯怒罵道:「腦子有病!」手下拔劍出鞘——這還是衛凌風送他的那把劍。
劍氣在風中亂竄,削爛了沈堯的衣袖,他的長劍與常夜琴對碰擊撞,猛然擦出火光。
沈堯野路子得來的一身內功,遠遠比不上常夜琴十年如一日練出的精湛蘊力。二人對戰時,沈堯的手腕被震得發麻,雙臂傳來一陣鑽心劇痛,彷彿皮肉筋骨都從他身上剝離了。
他擋開常夜琴的一劍,手背被劍氣所傷,綻開一條血口,往下流著血。血水滴在鞋子上,紅得發黑,又濃又豔。
常夜琴問他:「你是哪裡來的侍衛?功夫太淺,不如去覓江餵魚。」
沈堯未有一絲憤懣,只笑說:「你又是什麼副教主?一心弒主,不如去街上彈琴賣唱。小爺我見了你,會賞兩個銅板,準你跪下擦乾淨我的鞋。」
常夜琴殺意未減,卻收了劍:「我主子死了,死在五年前。」他睨視著衛凌風:「公子遠遊在外,幸好五年前沒回來,保全了一條命。」
衛凌風拾起沈堯的手,一邊給他上藥,一邊說:「你不該盼著我回來。」
周圍還有數位島主、城主,常夜琴肆無忌憚地咒罵衛凌風:「改名換姓的縮頭鼠輩,是應該死無葬身之地。」
衛凌風淡淡地道:「叛教離宗的一對夫妻,又該怎麼判刑?」
常夜琴左手按上劍柄:「罵人不罵父母,辱人不辱宗門。」
衛凌風道:「我並沒說是你,你何故遷怒於人?心性急躁易怒,易受挑撥,進退間不留餘地,怎做得了副教主。」
常夜琴笑得陰森:「我一向如此行事,輪得到你來管束?」
「日中則昃,月滿則虧。」衛凌風給沈堯上好了藥,又開始按揉沈堯的腕間穴位,給他舒筋活絡,止血止麻。
衛凌風和常夜琴講話,似乎只是隨口一談,並沒有真正把常夜琴放在眼中。對衛凌風而言,沈堯的傷才是最要緊的。這一舉動徹底惹惱了常夜琴,他剛要發作,忽聽一人出聲:「教主正在等你們。」
常夜琴往前看,見到了程雪落。
程雪落站在門檻之內,一步都沒踏出來。他生性寡言,不愛說話,開口都是萬不得已。而今,他看到沈堯手上的傷,竟然詢問道:「誰傷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