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開容看著他,輕輕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天下英雄俯首稱臣,乃是多少人的畢生之願。」
衛凌風既沒搖頭,也沒點頭。
「再除掉一個藥王谷,就能解除心頭之患。」楚開容提醒道。
衛凌風轉身,走入樓中閣,自顧自地說:「藥王谷的谷主對我們恨意滔天。我讓沈堯先走,便能保他周全。兩位師叔護在他左右,幫他治好黃半夏,不至於讓他過度勞累。沈堯吃過十年曇花,內力只是曇花一現。待我忙完,便將我的功力盡數傳給他,填補他的虧空,補全他的壽命。」
楚開容感懷道:「你要把自己的命,賠給沈堯?你不欠他什麼東西,何至於此?」
衛凌風岔開話題:「伽藍派近日如何?」
楚開容回應道:「一如既往。」
衛凌風道:「元淳帝和他的太子都用伽藍派續命。伽藍派續命的方式,正是以命抵命。他們不願意犧牲本門弟子,便去秦淮樓、熹莽村大肆屠戮,再把罪名嫁禍給別人。」
楚開容點頭:「審問蘇紅葉的那一日,我已經猜到了。在安江城時,我派人盯著伽藍派的老頭,後來他去了熹莽村。當時我還想討要一本《天霄金剛訣》……」
衛凌風看著他,只問:「安江城的瘟疫,又是從何而來?」
楚開容交給他一塊令牌:「藥王谷的隊伍滯留在京城之內,你不妨親口去問藥王谷。別忘了帶上段無痕。段無痕武功蓋世,光明磊落,真是一枚好棋子。」
衛凌風接過令牌,接著問:「你打算殺了段無痕嗎?」
楚開容笑意盎然,搖了搖頭:「段夫人警告過我,唇亡齒寒。我明白她的意思。武林世家這一代的年輕人,全都非常仰慕段無痕。我要是殺了段無痕,世家子弟便不會歸順我,我何必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衛凌風把令牌收入袖中,淡聲道:「我死後,你會殺了沈堯嗎?他知道得太多,急躁易衝動,有違江湖規矩。」
楚開容目光深沉,並未立刻作答。
王冠上的珠簾交纏,晃出簌簌輕響。
衛凌風抬起手,理順珠簾,溫聲道:「當日在丹醫派,我給你解毒之後,又下了另一種毒。當今世上,僅我能解。你若是殺了我師弟,我斗膽讓新帝陪葬。」
衛凌風傷勢未愈。如今,楚開容的武功在他之上。
衛凌風剛說完,楚開容緊握他的手腕,使力一撇,只聽一陣腕骨崩裂之聲。衛凌風感到奇痛鑽心,頭暈發作到天旋地轉的地步。他咬著牙,並未喊出一絲痛呼。
楚開容惋惜道:「衛兄,真對不住,你剛長好的手,竟被我擰斷。」
衛凌風唇色泛白:「每個月的月初,你是否整夜盜汗,陰亢陽虛?這是毒性外露的症狀。我已囑咐不同的人,按月給你送藥,七個月即可痊癒。」
楚開容餘怒未平,眯眼看他,正要折斷他的另一隻手,他道:「你父親早亡,你恨元淳帝。元淳帝殺你父親,並非仁君。你大仇得報,是為君主,君要臣死,臣不死是為不忠。但你所殺之人,亦是旁人的父母、子女、丈夫或妻子。你初登基,該忍常人所不能忍,成常人所不能成。登臨帝位,不是為了讓天下英雄俯首稱臣,是因為群臣相信你能勤於政務,愛民如子。萬邦歸順,海晏河清。」
楚開容放開了衛凌風:「留在京城,輔佐我不好嗎?」衛凌風沒作聲。
半晌後,楚開容摘下王冠,坐在椅子上,低著頭顯出一絲疲憊:「你走吧。」
*
大牢裡昏暗陰冷,終年不見日光。唯獨一盞油燈立在牆上,燈芯將滅不滅,彷彿燃燒在陰曹地府中。
四周寂靜如墳壟。
雜草鋪成的地面上,段無痕正在運氣打坐。他處於這樣凌亂骯髒的陰森牢房裡,周身竟然不染塵灰,衣裳比隆冬時節的白雪更乾淨整潔。
衛凌風手持令牌,開啟一道牢門,念道:「段公子。」
段無痕道:「何事?」
衛凌風道:「元淳帝駕崩,太子已薨,皇族式微,丞相推舉楚開容繼位。」
「他本不姓楚,」段無痕似乎早有預料,「為了待在京城,放棄皇族姓氏。」
衛凌風點頭:「近日封城,藥王谷的人滯留在京城之內……」
段無痕從牢房裡走了出來。他從獄卒的面前經過,問道:「我的劍?」
獄卒馬上取來段無痕的長劍,畢恭畢敬交到段無痕的手裡,頭往下垂得更低,絲毫不敢碰觸段無痕的目光。
段無痕握著劍,沿樓梯上行。
衛凌風跟在段無痕身後,明朗的月光逐漸照入眼前,像是從陰曹地府走回了人世陽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