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令看了我一眼,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帕,輕手輕腳地擦去糊了師父一臉的血。
那手帕沾滿了血汙,終是將師父的俊臉擦了出來,然而正是在這一瞬間,解百憂和雪令齊齊愣住。
直到遠處有鳥雀夜啼,打破這驟然降下的沉寂,雪令才如夢初醒地低聲道:「竟然真的是——容瑜長老。」
☆、第6章章臺柳
世分三界,天界人界與冥界。
天界神仙凌駕三十六重天詭譎雲波,人界眾生沉溺於繁華似錦的十丈軟紅。
而廣袤無邊的冥界,則集眾多鬼怪妖魔,在八荒地界上服從冥洲王城的君主,至今已有百萬餘年。
冥洲王城執掌輪迴,統轄冥界,下屬中有風花雪月四令,司責任務各不相同。
只是一直以來,月令的位置都是空缺的。
雪令和解百憂召來一輛馬車,將我師父抬了上去,解百憂負責在前方駕馬,雪令端坐在車內,負責看顧師父和我。
解百憂給師父塞了一顆藥,說是為了吊著他的命,讓他能留一口氣撐到冥洲王城。
一路上,師父的額頭都在淌汗,我坐在他身邊,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聽到雪令問了一句:「容瑜長老他……為何會在傅及之原?」
「我也不知道。」我手上的動作一頓,攥緊了布帕回答:「師父一直帶著我住在傅及之原的都城……又怎麼會是冥洲王城的容瑜長老……」
雪令掏出一小把花生,一邊剝著花生殼,一邊緩聲道:「在你出生之前,他就已經是冥洲的長老了。你是他唯一的徒弟,他身為長老,往後自然會多多關照你。」
言罷,雪令兀自嘆了一口氣,「哎,我打知道這件事起,就不大能睡著。」
「為什麼?」我問道。
雪令深沉地看我一眼,「記不記得我當時還勸你給他買棺材——我和解百憂那一會兒實在沒認出他,你說他能不能聽到我的話?」
我想了想,十分誠懇地安慰道:「師父傷的那麼重,一定聽不見你的話。就算聽見了,醒來也早就忘記了……而且、而且我師父他不是那種小心眼會記仇的人。」
最後一句話,我說的有點心虛。
為了掩飾這種心虛,我很機智地轉移話題:「既然你們認定他是王城的長老,那他又為什麼會在傅及之原待那麼長時間?」
「據我所知,容瑜長老距離巔峰劍道只差一步……」雪令答道:「你也知道,那些真正的強者總是對自己格外下得了手,你師父也不例外。他為了追求劍道至尊,封印了一半的靈力,以求身臨絕境突破瓶頸。不過他獨自在外晃盪多年,似乎從未溼過鞋,每次回冥洲王城解封靈力之後,較之從前都有所提高……只這一次,栽大發了。」
我呆然,感到不可思議,「師父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這些。」
「許是不想讓你擔心。」雪令收了滿手的花生,花生殼被他塞進了衣裳口袋裡,他把剝好的花生仁分了一半遞到我手上,繼續說道:「既然月令的鬼玉牌對你認了主,不管你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往後都是冥洲王城的月令……」
雪令思忖片刻,又道:「解百憂那個傢伙雖然脾氣差了點,但對自己人還是很關照的,你若有什麼難處,大可來找我們。」
我眨了眨眼睛,定定看著他,半晌後說了聲謝謝。
雪令清秀白皙的臉似是微紅了幾分,然他卻是一拍大腿,豪氣萬丈道:「莫要跟我道謝,這麼客氣做什麼!」
便在這時,約摸是經過一處石子地,馬車搖晃,師父悶哼了一聲。
師父平躺在軟榻上,只是上下顛簸難免會撕扯到他背後的傷口,我見狀心裡一緊,靠過去想把他扶起來抱住。
起身的時候,我的袖子劃過車簾,露出一扇透明的琉璃窗。
我從窗戶向外看,人來人往的譁鬧街道,車馬駢闔,高屋華舍鱗次櫛比,比我從前見過的還要富華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