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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嫣坐在父親的馬車裡問:「為什麼不說是我們謝家在行善,反而要借用寺廟的名義?」

謝父伸手摸了摸雲嫣的垂髫髮髻,看向馬車外說道:「謝家受清名已過,日中則昃,月盈則食。」

謝雲嫣不是很懂父親的意思,她想了想回答道:「太陽至午時後西落,皎月自盈滿而虧損,所以我們做事圖得是利人為己,而非為人所知,爹,是不是這樣?」

謝父俊容帶笑,從懷中拿出一塊鯉魚玉墜遞給她,挑開窗簾,沒有答話。

謝雲嫣接了過來,將那塊鯉魚玉墜掛在脖子上,藕節一般稚嫩的手,反覆摩擦鯉魚玉墜上被精細雕刻的紋路。

到了善緣鋪,謝雲嫣黑亮的雙眸看向她父親,嗓音嬌糯地說道:「爹,我想去幫忙。」

謝父和她一大一小兩雙相似的眉眼對視了一會,終是推開車門叫她早點回來。

協調眾人的是謝家的某位管事,遠遠從輛不見標記的馬車中看見了大小姐,驚得手中米粥差點灑了出來。

更可怕的是大小姐她……

居然、居然還跑了過來。

她即便是跑,也無改自幼養成的走步習慣,在皚皚白雪地上,留下一串間距相同並且腳印筆直的足跡。

管事立在原地看那今日著裝樸素到貧寒的大小姐,彎下腰來詢問她要做什麼。

謝雲嫣抬頭看向他,脆嫩的童聲答道:「你們拿紙碗的時候,要蹲身去木桌下的箱子,但是我只需要彎腰就可以遞給你們,我可以幫忙嗎?」

管事看向那輛不見標誌的馬車,躬身將謝雲嫣帶到了善緣鋪旁邊。

聽到風聲而趕來的災民排了一條長隊,凜冽冬風刮出紫紅凍瘡的雙手接過冬衣和米糧,有人感激不已地連連道謝,有人拿到手就轉頭而歸。

在這群災民中,有個鶴髮雞皮的老婦人,她拿著一節細瘦的竹杖,反覆敲打著施捨米糧的木桌臺,用尖利刺耳的聲音叫嚷道:

「我的孫子正是不能餓的年紀,我不過多要一袋米糧而已,你們推脫來去,不過是看不起我這老態婦人!」

管事正欲和事,沒有站穩的老婦人卻腿腳一滑,踉踉蹌蹌摔倒在地。

而後她開始絮絮叨叨地哭訴:「兒子兒媳走得早,留下個養不活的獨苗……求求閻王爺行行好,讓無常把我的魂勾掉,省的叫人瞧不起還嫌我吵鬧……」

老婦人正擋著施粥處和放著米袋的木桌之前,後面排隊的人漸有私語竊竊,謝雲嫣見狀,費力地提著三袋米走到老婦人的跟前。

她站在清掃後仍舊沒過腳踝的積雪中,臉部稚嫩的皮膚被冷風凍得微紅,聲音軟糯地對老婦人開口說:「佛法善緣,這兩袋米是寺廟給的,這一袋是方丈給我的糧食,可我不喜歡吃米飯,也吃不掉這麼多,一共三袋,您收下可好?」

老婦人看了她一眼,拿到三袋米糧便不再念叨,雙眼空茫地接了下來。

老婦人的孫子是個身形清瘦的男孩子,這少年怔愣了片刻,便從他奶奶手裡奪來那一袋糧食,不言不語地遞到謝雲嫣面前。

謝雲嫣用謝氏培養出來的標準足跡向後退了一步,雙眸清澈地看向他說:「我不是白給你的,我還會去你家吃飯。」

男孩子被他奶奶拉扯了一把,終是應答了一聲好。

回馬車的時候,謝雲嫣接過她父親遞過來的紫砂手爐,開口說道:「助人便是為己,為己則當助人,這可是竹立深雪的本心所在?」

謝父卻只是看向漸沉的暮色,不駁斥不贊同,對駕車的車伕說道:「回府吧。」

吐蕊芳春,採蓮時夏,錦帶盛秋,風霽隆冬。

四季更替幾次之後,養在清貴世家的謝雲嫣大小姐,抽穗拔節成一位明眸皓齒的清麗美人。

她即便是隻靜立在原地,也美如空谷幽蘭,雙眸剪秋水,十指拔春蔥。

在百花爭麗最麗為雲嫣的春園裡,謝雲嫣同樣出身趙榮清流名門的孃親停下腳步,目光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她的眼角微有細紋,卻掩不住笑意欣然,「吾家有女初長成,雲嫣今年便要滿十五了。」

趙榮國的風俗,是要在女子將到十五時才可以談及婚事。

而平寧謝家在婚嫁之事上,向來都是極為慎重,門當戶對是首先被擺在第一位的要務,再然後還要有幾道思慮良多的精細挑選,結果便多得是舉案齊眉的伉儷良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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