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位高權重的大臣,比起他來,唯一的長處便是有一個不容忽視的好家世。
他自問十幾年來無論寒冬酷暑,都執筆不輟伏案疾書,在學識方面不會輸給任何一個建安城內的貴族子弟,但偏偏就是無人賞識他的長處。
薛淮山想,這世間當真是不公平,有那麼多的事,在剛出生的時候便已經註定了。哪怕他十年如一日的勤奮刻苦,也抵不住那些瓶頸和攔路的石頭。
薛淮山一怒之下捲起包袱返回了北郡薛家。
就在歸家的路上,他忽然想到了隱居多年的名士阮秸。
阮秸乃是某一位賢明隱者的關門弟子,在嘉南尚未改.朝換.代時,便陪伴在太.祖身側,作為太.祖麾下的頂梁軍師。
嘉南太.祖建.國之後,阮秸遞交辭呈,尚未等到太.祖首肯,便抱著剛出生的女兒避世隱居,從此不再過問嘉南世事。
太.祖在位不過三年,便將位子傳給了他的兒子,也即當今國君,而後開創了嘉南盛世。
然而太.祖在為君期間,卻是將朝堂內外肅.清了一遍,那些曾經跟著太.祖打下江山的草莽功臣,多半以謀.反罪被誅.連九族。
飛鳥盡,良弓藏。敵國滅,謀臣亡。
倘若阮秸沒有避世隱居,他和他的女兒可能都不會活下來。
在嘉南國境內,阮秸的生平軼事更像一部傳奇,他著寫的兵書十六式,極受普通百姓和貴家名流的追捧,曾經翻版數次,一度讓建安紙貴。
薛淮山只知道阮秸隱居在北郡附近的村莊,卻不知道他到底住在了哪裡。
每年慕名而來的人都很多,卻多半無功而返。
薛淮山花了兩年時間研究周邊的所有村落,最終確定了三十六個城鎮和村莊,又逐一確認排查它們的位置,耗費了諸多心力。
直到他二十五歲這一年,才真正找到了阮秸的家門口。
那是朝陽明燦的春日清晨,彩霞一字連天,他騎馬而來,看到院中桃李滿枝,繁花緋麗奼紫嫣紅。
桃花樹下有一位布衣竹釵的少女,淡眉如秋水,玉肌伴清風,端的是素麗秀美。
她那時正撒著稻穀餵雞,濃密的頭髮上沾著半點草屑子,聽見行步的馬蹄聲,提起裙襬背對著他,像是準備折返回屋。
那便是薛淮山第一次見到阮悠悠。
他並不知道她天生眼盲,只覺得這是真正的美人,哪怕荊釵布裙也別有一番秀麗姿色。
阮秸同他講解了兵書十六式,又教他該如何給國君寫信,薛淮山知道了這些,原本應該是得償所願,他應當打道回府。
但他留了下來。
薛淮山這樣的舉措毫無意外地招來了阮秸的厭煩。
阮家的屋子少,阮秸便讓他住在柴房,薛淮山在地上鋪了一層野竹草,又蓋上破舊的棉被,權當是每日休息的床。
薛淮山每天雞鳴而起,劈柴打水,過了一段前所未有的清貧生活。
他抓住一切機會,同阮悠悠搭訕說話。
他發現她看不見東西,可阮秸不愧為嘉南第一名士,將這個女兒教養得極好,她彈得一手好琴,精通詩詞曲賦,甚至還很會做家務。
這些年來,仰慕薛淮山的女子不在少數,他卻從未有過這種微妙的感覺,想到她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笑出來。
薛淮山費盡心思哄阮悠悠開心,他夜裡不眠,通宵想一些有趣的段子,等到第二日不慌不忙地告訴她,只要能讓她笑,他便覺得很值得。
他想,若是能娶她為妻就好了。
但同時他也想,有什麼辦法,能將阮秸的生平所學盡數納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