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有幾處深淺不一的水窪,水滴從鐘乳石上落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赤焱之火以燎原之勢蔓延開來,像是要在一夜之間燒光整個地府。
半空中盤旋著羽毛燃火的鳳凰,無數魂魔緊跟在她的身後,魔氣駘蕩,鳳鳴震天,夾雜著詭異至極的怪笑聲。
遠望奈何橋邊,似是架起了守護結界。
三十六位冥將潛入地府的各個角落,刀劍交鋒,道法決殺,身影快到看不清。在那些混戰的人群中,唯獨師父一身白衣,目光始終盯在受結界保護的奈何橋上。
我定定將師父望著,忽然想到方才那位入了魔道的藍衣判官的話。
他說,奈何橋即將反轉過來,六道輪迴裡的魂魄會跑向人界,所有的凡人都要變成死魂,凡間將會餓殍遍地生靈塗炭。
大長老手中柺杖跺地,抬腳上前一步,站在夙恆身邊沉聲道:「果真如君上料想的這般,她選擇在今日動手。」
語畢,大長老又嘆了一口氣,一手撫著花白的長鬍子,眸光深遠道:「二十一個黑衣人,兩萬七千只魂魔,她這次也算是傾巢出動了。西北妖狼一族被滅以後,也沒有別的宗族膽敢對她宣誓效忠……等到今日戌時一過,就能讓她魂飛魄散……」
聽見「魂飛魄散」這四個字,我怔了一瞬,拽著夙恆的衣袖反問道:「那隻鳳凰的生辰就是今天麼?」
他抬手捏了一把我的臉,應聲答道:「是今日,二月二十九。」
鳳凰浴火即能涅槃重生,除非在生辰之日殺了他們,否則總有魂魄重生的機會。
遠處那隻盤旋於空的鳳凰此前似乎已經死過一次,魂魄重生以後附在了芸姬身上,我猜不出她從前有多厲害,只知道她如今也能召喚狼妖和魂魔,甚至懂得如何解開饕餮兇獸的上古封印。
地府中熊熊火光沖天,江畔猶有驚濤駭浪,跌入江水中的魂魔和黑衣人,都被滾滾浪濤盡數吞噬。
赤焱之火燒在奈何橋邊,橋上結界止不住地輕顫,魂魔受到雷陣伏擊,接二連三的消散,唯獨火光愈演愈烈。
火舌卷著黑光掠過,鳳凰落地化成了人形,她穿一身錦緞黑的長裙,面容依舊是芸姬的模樣,眉心一顆硃砂痣紅得如若血染,唇邊掛著若有似無的冷笑。
夙恆布了個結界,抬袖握上我的手腕,紫眸映著赤焱火的焰光,仍是一片幽深不見底,隔了約莫半晌,他語聲低沉道:「在結界裡等我。」
我心知他大概要去奈何橋邊,又想戌時快要到了,他一定能很快解決芸姬,於是乖巧地應了一聲好。
他的手指搭在我的脈搏上,忽而僵硬一瞬,再看向我時,眼中似有流光劃過。
幾步外就是拄著柺杖的大長老,夙恆摟著我的腰瞬移到地府側門邊,我怔然將他望著,他捏了一個雷訣扔向遠方,復又挑著我的下巴吻住我的唇,少頃,嗓音低啞地喚道:「挽挽……」
我頓了一下,開口問道:「怎麼了?」
帶繭的指腹蹭著我的下巴,他狠狠吻了我的唇瓣,沒有出聲回答,我被他勾得心跳加快,又聽他在我耳邊低聲道:「別出結界,等我回來。」
江濤翻浪,地府中怒雷乍起,奈何橋巋然屹立原地,六道輪迴前的青銅正門甫一開啟,便被一陣強風重重掩上。
赤焱之火燃燒不休,芸姬的雙眸中泛著沖天的火光,錦緞黑的衣袍上下翻飛,她的背後站著兩個護法的黑衣人,皆用黑布蒙了半張臉,三人腳下各有交錯的陣法,陣角上刻著斜體的古梵文,在火焰浸染中透出詭異的青煙。
其中一人摘下黑布的那一瞬,我著實有些吃驚,極輕地出聲道:「尉遲謹……」
大長老拄著柺杖走了過來,「你認識那個黑衣人?」
「其實不認識……」我頓了頓,又解釋道:「前段時間在冥洲王城的西南花園裡遇到過他,那時他和花令在一起……只是看起來沒有半分法力。」
大長老雙手撐在柺杖上,遙望遠處的奈何橋,靜了一會兒,語聲蒼老且沉緩道:「這位尉遲公子,確實沒有半分法力……」
我詫然看著髮鬚皆白的大長老,「那他怎麼可以站在奈何橋前佈陣,而且還做了芸姬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