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置若罔聞。
事不宜遲,她不曾回頭。
賀安柏瞄準了時機,極有眼力勁兒。他橫亙在陸明遠面前,恰到好處地保護蘇喬,挽住了蘇喬的手臂——隔著袖子,他們並沒有肌膚相親。
光是這樣,陸明遠都要瘋了。
冷靜蕩然無存。
他身處窮途末路,語調不似以往,陰沉可怖,使蘇喬背後發涼:「蘇喬,你過來,別讓我說第二遍。」
賀安柏察覺蘇喬開不了口,他便做起了惡人,趕盡殺絕道:「陸明遠,有句話,我得送給你——強扭的瓜不甜。蘇小姐剛才講的話,你仔細聽了嗎?蘇家的生意不好做,你跟蘇小姐不是一類人……我們不是說你沒用,你與眾不同,超凡脫俗,別老跟一幫俗人過不去。」
他倒戈在蘇家的陣營,輕飄飄諷刺道:「多虧了你,幫了蘇小姐一個大忙。」
蘇喬失笑道:「各得其所,不好嗎?」
她無力糾纏,腳步開始放軟。
倘若她現在轉身,撲進陸明遠懷裡,哭著向他解釋,他一定會原諒她。是的,她對他充滿信心。
但她不能這麼做。不久之前,蘇喬才做出了選擇,她還要利用陸沉,目前——至少是目前,她必須言而有信。
然而陸明遠一無所知。
他對畫面的記憶力異於常人。所以他總能想起和蘇喬的初遇,關係發展,逐漸親密。可惜彼時的花花前月下,卻是今日的切膚之痛。
情絲如繭,作繭者自縛難解。
陸明遠終究失控。
賀安柏還沒踏下臺階,襯衫的衣襬忽而一涼。有人向後拽著他,秋風掃落葉一般,將他掀翻了在地上。
後腦勺磕上地面是最危險的姿勢。稍有不慎,足夠落得一個終身殘疾。
賀安柏好歹練過,總不能坐以待斃。他側身撐地,滾了一圈,卸下對手的蠻勁,頗為無奈道:「陸明遠,你心裡頭有火氣,我也不是不理解。可你仰脖子看,光天化日,大庭廣眾的,咱們倆要是打起來,多讓人笑話……」
「話」字還沒說完,黑色皮鞋踩上了他的左手。
就在剛才,賀安柏用左手拉住了蘇喬。
賀安柏懷疑陸明遠不再是正常人。
他擔心自己打不過他。
恰在此時,預定的渡船來了。蘇喬靜立不動,開口解圍道:「陸明遠,你非要動手嗎?你比我更清楚,暴力不能解決問題……」
她的調節無濟於事。
賀安柏臉色蒼白,快要脫臼了。
他反抗了幾秒,可是他受制於人,很難發力,心口奔湧出激憤,他深思熟慮後喊道:「哎,陸明遠,你不到黃河不死心嗎?人家蘇小姐對你沒意思,你還要死皮賴臉,死纏爛打,都說了你們這些玩藝術的沒幾個正常的,你就立刻表現給我們看……」
他用右手狠狠捶地:「不說別地兒,就咱們公司裡,比你強的年輕小夥子,一抓一大把,想追蘇小姐的,能從公司門口排到頂樓,個頂個的優秀,真輪不上你。陸明遠,你別怪我現實,我不懂你們藝術圈,我們商人圈子裡的銅臭味兒,能把你燻死。」
陸明遠踩住了賀安柏的左手,賀安柏反過來碾壓他的自尊。
他狡詐地模糊重點,淡化了蘇喬的欺騙。
話裡話外都是陷阱,他僅僅是蘇喬的助理,也能在這個檔口耍心機。他成功讓陸明遠失神,他三兩下挪到岸邊,爭入船內,和蘇喬一同遠去了。
陸明遠沒有追。
他神思放空,坐在了岸上。
陸明遠水性不好。他偶爾暈船,不擅長游泳——如果他很擅長,他會扎進海面,尋找那塊被蘇喬捨棄的石頭。
他遙望波光蕩迭,驕陽似火,直至落日西沉,餘暉鋪灑。萬千景象消失在暮色裡,繁雜人聲遊蕩在他的腦海中,這一天,竟以這種不亞於受刑般苦厄的方式終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