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展卻道:「陸先生,你高估我了。」
他合上金融報紙,陷入須臾的平靜。
病房的角落採光充足。陸明遠坐在一片陽光中,而蘇展躺在虛無的陰影裡,他們二人一明一暗,對比明顯。直到陸明遠放下窗簾,室內的光線一霎黯淡。
「蘇展,」陸明遠忽然說,「你覺得自己能順利康復,是嗎?」
他側身站立,神色凝重,任由蘇展的目光掠過他的臉。
蘇展直勾勾地盯著他:「你這話在我聽來,有一點威脅的意思。你是陸沉的兒子,不是陸沉本人,你最好弄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千萬不要跑的太快,摔斷了腿。」
陸明遠道:「你冷靜點,我只是做了一個假設。你總有一天要出院。你出院的時候,宏升要是有一堆爛賬,你心裡會快活嗎?」
蘇展尚未回答,陸明遠自接自話:「現階段,蘇喬身體健康,才能維持公司正常運轉。倒不是因為蘇喬有多重要……」
他緩緩走近蘇展的病床。
居高臨下,他凝視蘇展:「你們宏升集團,兼併了蘇喬父親的公司,這一塊的業務,目前由蘇喬的父親負責,他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決策者,你們宏升集團的最高管理人。如果蘇喬出了事,他魚死網破,誰有好結果?」
蘇展側頭看向了旁邊。
道理麼,他都清楚。
否則他也不會規勸蘇澈。
陸明遠最初的計劃,是在蘇展的面前分析局勢,再從他的嘴裡套幾句話。結果蘇展連裝都懶得裝,一副瞭解內情的模樣。
蘇展雖然不分善惡,卻善於權衡利弊,也猜到了陸明遠的來意。他一向傲睨自若,剛愎自用,因此才會在樓梯間放鬆警惕,被程烈捅了一刀——當初是誰把程烈弄進公司?反正不是蘇喬,倘若蘇喬能狠到這個份上,她早就爬進了公司高層。
敵人在暗,他們在明。
幾番思索下來,蘇展忽而開口道:「你繞了一大圈彎路,為什麼不直接問?我沒多少閒工夫和你瞎耗。」
陸明遠拖了一把椅子,就近坐在蘇展身邊:「蘇喬最近身體不好,脫髮、厭食、失眠、口腔出血……你既然知道,就把原因告訴我,對你和宏升,都有好處。」
蘇展眉目低垂,會意一笑:「你去查查她的辦公室。」
辦公室?
這三個字,讓陸明遠心中警鈴大作。
他狠狠地盯住蘇展,刨根究底地問:「為什麼體檢查不出來?」
蘇展只笑而不語。
陸明遠真想把蘇展從病床上拖下來,親手給他灌一瓶腎寶。但是暴力不能解決問題,陸明遠壓抑著情緒,輕描淡寫道:「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麼你會被程烈一刀捅在腰上?你先告訴我,我就告訴你。」
「程烈」這個名字,還是蘇喬轉述給陸明遠的。
陸明遠出於好奇,從蘇喬那裡聽來了程烈和蘇展的糾紛,而後又得知,當初那個跳樓的清潔工,便是程烈本人。當下,他剛好可以拿這一點做文章。
果不其然,蘇展分外在意。
他鬆口道:「常規體檢,不會檢查體內的汞含量。你知道什麼是汞嗎?」
陸明遠沒做聲。
他理順了前因後果,胸膛彷彿被人撕開了一條口子。蘇展的話,就像一把蘸了鹽水的刀,筆直地刺破他的心尖。昨夜的詭異夢境並非空穴來風,他不禁暗想,倘若他發現的遲,失去了蘇喬,他這一生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他所奢求的,不過是平靜的家庭生活,看書讀報、養花遛狗、不求功名利祿,更不求大富大貴,只盼著能與蘇喬過普通日子——這般願望,曾被自己的父親打碎一次,而今,對方的槍炮瞄上了蘇喬。
汞中毒的下場,他大概瞭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