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吃過的虧,哪兒能再吃一次?他攤開雙手,賠笑道:「得了,您這是在開玩笑呢。話不多說,咱們快點回去吧。」
燈光鋪開一條夜路,轎車駛向了更遠的地方。
陸沉早已恭候多時。
他換了一套家居服,瞧著自己印在玻璃上的倒影,頭髮灰白,眼底泛青。他試著做了一個表情,額頭顯露幾條皺紋,似在輕嘲他的不自量力。
睡一覺就好了,他心想。再往前數三十年,他也是一個才俊。
他的親生兒子陸明遠,比他年輕時生得更好,也比他年輕時擁有更多的機會。陸明遠根本不用拼搏,就能直接坐享其成,唯一的問題是,他不願意。
陸沉捂嘴咳嗽,聽見有人開門。
人未至,聲先來,袁騰就在走廊上喧譁:「明兒個下午,有一場藝術家沙龍,陸老闆幫你搞到了一張席位!那個聚會啊,超級難進的。」
陸明遠詳細詢問了地址,卻道:「我的經紀人通知了幾次,我都沒去。」
袁騰打趣道:「不得了,您的牌面大。」
什麼牌面不牌面的?陸沉心道:他八成就是懶,懶得動,懶得去。成天膩在家裡,吃蘇喬的軟飯,被養成了窩囊廢。
他拍了一下扶手,剛好陸明遠進門。
陸明遠並非空手而來,他提著一個行李箱。雙方還沒說話,他就開啟了箱子,從中拿出兩幅畫,放在地上:「送你的,扔了賣了都行。」
地毯色澤偏暗,映襯著繁複紋理。陸沉起身走近,垂首去看,只見一望無際的湖泊,岸邊奔騰的野馬,遠處山川連綿起伏,太陽正懸浮於半空。
陸沉彎腰,撿起畫,笑道:「你學藝術,學了十年,頭一次送我東西。這畫不能賣,出價再高都不能賣。」
他將畫框交到了助理手中,而後保持了和顏悅色:「你的那班飛機,昨天降落在戴高樂機場。我那時正在忙,陪客戶,沒空聯絡你。我晚上一有空,就想讓袁騰去接你,咱們父子倆,又是一年沒見面。」
陸明遠卻不敘舊,直奔主題道:「我找你有事。」
「為了蘇喬?」陸沉一語雙關道,「她沒遵守約定,不講信用,她這生意,做不長久。」
語畢,他不再開口,轉身回了房間補眠。
陸明遠被袁騰引向另一間臥室。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和陸沉碰上了面。
陸沉正坐在轎車內,左手伸出窗外,拉住了陸明遠,又道:「你一個出了名的藝術家,不去看看他們的沙龍嗎?交些朋友,拓展世面,才是你這個年齡該做的事。」
陸明遠卻道:「你在郵件裡說,要交給我一件東西,和蘇喬父親相關。我來巴黎兩天,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故意停頓了片刻,但是陸沉不準備接話。
早知這關不容易過,陸明遠心平氣和道:「我沒有參加沙龍的興致,你早去早回。」
陸沉嚥下一口氣,含笑道:「我前幾個月沒聯絡你,是在準備撈空油水。蘇喬雖然當上了總裁,但是有很多事,蘇喬查不清。她的兩位伯父,就不是個好相與的,暗地裡拉攏一幫人,只等蘇展出院,大家合夥收網。」
陸明遠馬上拉開車門,坐進了車內。
「你改主意了?」陸沉明知故問,「願意和爸爸去別人家做客?」
他好像在詢問一個小孩子。
陸明遠自顧自地探尋:「你說要撈油水,是從哪裡撈?」
「宏升啊,」陸沉點燃一根菸,慢慢吸了一口,「宏升子公司的銀行貸款,摻了一筆爛賬。我先前蒐集了一些證據,打算舉報他們。」
他隱忍著咳嗽的慾望,諄諄教誨道:「你這一年來,見識過蘇家的明爭暗鬥嗎?把你放進去,真不夠他們玩的,蘇喬沒心沒肺,也不管你的安危。」
陸沉還有話要說,陸明遠卻把他的香菸奪下,用報紙一卷,輕飄飄一甩,扔進了車外的垃圾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