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抬手,想摸她的腦袋,卻被她躲開了。
舅舅的左手懸在半空中,面上露出幾分尷尬之色。
舅媽也走過來,安撫道:「夏夏,舅舅舅媽總念著你呢,你在國外讀書,我們還想託人託關係去看看你呢,給你帶點吃的用的。大家親戚一場,互相幫個忙啊,應該的嘛……你激動個什麼勁嘛。」
舅媽的肩上斜挎著皮包。
她拉開皮包的金屬拉鏈,取出一隻紀梵希的包裝袋,袋子裡裝著一管口紅和一盤眼影。她說:「收下吧,女孩子就是要多化妝,多打扮,舅媽沒有女兒,想要個女兒……」
林知夏並未接受舅媽的好意。
當著全家人的面,林知夏問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問題:「當年我哥哥生病了,你們為什麼一點忙都不幫?要不是爸爸媽媽堅持,我現在就沒有哥哥了。」
舅媽臉色微變。
林知夏窮追不捨:「你是不是要說,‘幫人是情分,不幫是本分’?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媽媽為什麼要把上大學的機會讓給舅舅?我小時候,每次回老家,你都要對我說,你們家很有錢,能去全世界各地旅遊……」
舅媽矢口否認:「你記錯了,我不會講那種話啊。」
柯壯志幫著他媽媽辯解:「林知夏,你做夢的吧,黑鍋都往我媽頭上扣。」
林知夏盯著他:「你才做夢,我什麼都記得,包括你講過的每一句話。」
柯壯志竟然被她的眼神逼得後退兩步:「不是,林知夏,你這鑽牛角尖了,你小時候沒罵過人?沒講過髒話?就你哥罵我的話,比潑婦罵街還難聽。」
林知夏反問:「那又怎樣?」
江逾白作為外人,其實不方便插手林知夏的家務事。這一屋子的人,除了他以外,都有正兒八經的親緣關係。他安靜地聽完前因後果,就把焦點轉移到了另一個方向:「當年欠的錢,結清了嗎?」
聽他這麼一提醒,林知夏立馬說:「就是!你們還欠我家錢!什麼時候還錢?」
林澤秋冷嘲熱諷道:「林知夏剛才第一個問題,你們怎麼不吱聲?都不願意說,我來說吧,你們欠錢不還也無所謂,巴不得我早死早超生。」
「秋秋!」媽媽嚴厲地制止他,「大過年的,別講這些話。」
舅舅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滾出來:「我後悔過,秋秋,舅舅真後悔過。那年冬天,你剛出生,我剛畢業,你外公外婆高血壓,要買藥,我手頭緊,在省城不認識人,扎不下根……你媽媽給過我的錢,幾十塊幾十塊,也不多,應個急。」
江逾白和林知夏對視一眼,心神領會。
江逾白打斷了舅舅的話:「我學經濟的,那個年代的幾十塊,相當於今天的幾千塊。」
舅舅長嘆一聲:「舅舅當年犯了錯,這不就想改了嗎?我們雖然是兩家人,你媽媽還和我一個姓……」
恰在此時,正門被人開啟。
林知夏的爸爸回來了。
林知夏喊道:「爸爸!」
爸爸抱著幾瓶橙汁、可樂和牛奶,嘴裡「嘶」了一聲:「來了這麼多人?」
江逾白和他打了一聲招呼,還從他手中接過沉重的飲料瓶,儼然是個斯文、禮貌、懂事的好青年。
屋子的正門敞得大開,林澤秋一腳抵住門縫,扭頭對舅舅說:「你們回去吧,別在我家待著,我眼不見心不煩。」
兒子的言行如此粗野狂躁,這讓爸爸的肢體動作僵硬了幾分。爸爸瞥了一眼媽媽,媽媽並未阻止林澤秋,他心頭就有數了。
爸爸說:「對不住啊,大舅哥,我家今天還有別的客人。」
江逾白撿起地上的紅酒和茶葉——這是舅舅一家帶來的禮品。他將那些東西遞給柯壯志,柯壯志一把扯過塑膠袋,江逾白又對他說:「你今天來找林知夏,是為了出國留學?」
柯壯志心中暗驚,沒料到江逾白能猜中他的意圖。
其實也不難猜。
從剛才的對話中,江逾白推測出舅舅和舅媽很重視柯壯志的學歷——僅僅是重視學歷,並非重視教育。
江逾白貌似好心地低聲勸誡道:「別想走捷徑,努力靠自己吧。你找北大和劍橋的教授,能和他們聊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