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啥啥不行!你就不能換一句讚美我的口號?」谷小亮倒在沙發上,蹺著腿對著生子抱怨道:「生子我跟你說,我就是犯小人,而且這小人還都是女的,剛送走那個日本鬼子想清淨幾天,這兒還一個等著我的。」
「你還好意思說,不提真樹子我還不生氣,人家真樹子怎麼你了,讓你炒個米飯你還往鍋裡吐唾沫,噁心不噁心啊你這個人。」
谷小亮聽了這話,立即警覺地盯著生子的眼睛,生子強忍著笑連連擺手,「不是我說的,這事絕對不是我說的。」
亮子嘀咕:「不是你說的?難道那鐵鍋它自己會說話?」
天快黑的時候掛起了大風,旅館院裡的幾棵樹上不多的幾片葉子都掉了下來,滿院子亂飛,發出刺耳的嘩嘩聲響。生子和沈歡去醫院看葛大爺了,亮子一個人在門房裡百無聊賴。擰開收音機,電臺里正播著孟憲輝的節目。
「唉,一到這鐘點你就沒完沒了地在那叨逼,還是你這工作好,大風吹不著太陽曬不到,坐在那叨逼兩句就能領工資……哪像我,這麼命苦,堂堂七尺男兒天天受她的擠兌,幹啥啥沒完,吃啥啥不香……」谷小亮懷著一些傷感在邊兒上自言自語。他的目光不經意間碰到桌子最裡邊的那摞相簿,拿到懷裡翻看著。
相簿裡都是在旅館住宿的客人的照片,旅館四季的變化都在這裡面。那些來自天南海北的人們,或是情侶或是夫妻,或是朋友同事,他們在這裡度過快樂的時光,留下氣息和痕跡,他們當中的每一個都在谷小亮的腦海裡留下鮮活的記憶。比如那個頭上包著手絹的胖子,他一個人從香港到這來旅行,在旅館住了兩個禮拜,遇上了那個穿紅背心的女孩,他們倆好上了,還請亮子吃過飯;再比如那對從馬來西亞來的老夫婦,他們從外邊回來發現丟了一部相機,當著警察的面兒指著亮子,要警察把他帶回去好好查問,結果卻發現相機原來是順著床和牆壁的縫隙掉到了床底下;還有那個叫江小魚的美院學生,她來這個城市見一個從網上認識的男朋友,在這個院子裡見到的卻是一個賣菜的中年商販,谷小亮問他為什麼每天半夜到網咖去泡網,菜販子居然說網咖不但花十五塊錢就能過夜,12點以後點還給一碗泡麵……谷小亮忍不住樂出了聲兒,看著美院女生的相片說了句「你真是個傻帽兒」。
翻過另外一頁,亮子看到山下真樹子的照片,那是她第一次到這裡住宿的時候在房間門口照的,是夏天,真樹子穿著短褲和大大的一件背心,手裡拿著本兒漢語書在對著鏡頭揮手,臉圓圓的,小眼睛眯成兩條彎月牙兒,露出兩個小虎牙,亮子盯著她看了一會,冒出一句:「戰爭犯。」
再翻過一頁,還是真樹子。是秋天,她還是穿著那條短褲,上身套了一件長袖的圓領衫,一隻手裡端著她最喜歡吃的揚州炒飯,另一隻手拿著勺子舉向鏡頭,一副很開心的模樣。看著看著,谷小亮忍不住想起那天在醫院的情景來。
山下真樹子跑回來的時候他坐在病床邊上發愣,想著沈歡知道他把真樹子氣走了會怎麼數落他。聽見開門聲,看見手裡捧著一碗餛飩的真樹子,他心裡著實鬆了一口氣。
「你怎麼又回來了?」谷小亮掩飾不住心底的那份輕鬆。
真樹子笑嘻嘻地告訴他,她出去是為了給他買點吃的。
她把餛飩放到病床旁邊的小桌上,從口袋裡掏出拿餐巾紙裹著的塑膠小勺,又對著燈光仔細的擦拭了一遍才遞給亮子,「快吃吧,都快涼了。」
亮子把勺子拿過來,舀了點湯送到嘴邊,剛要吃又放了回去,看著真樹子說:「張不開嘴。」
看著真樹子一臉的愁容,亮子趕緊又補了一句:「其實我一點不餓。」為了表示對真樹子的那點歉意,他破天荒的對山下露出笑臉,爬到病床上,騰出床沿的一塊地方讓真樹子坐下。
「真樹子,你爺爺殺過中國人沒有?」
真樹子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緩緩點了點頭,「那還是他在東北的時候,他不想殺人……」
「不想殺人他還殺?」
「他也給過中國老百姓吃的東西……」
「我沒問你那個。」亮子打斷她,「他殺過不少人吧?」
「沒……沒殺過……」
「你剛才不是還說他殺過。」
「我是說,他沒殺過很多……」
「他還想殺多少啊?不是我說你們日本人,沒良心,古代的時候我們中國人多照顧你們,我們對你們多客氣呀,再看看你們乾的那點事兒,搶我們土地,殺我們中國人,一開始我們讓著你們,可你們日本人變本加厲,欺負我們好心眼是不是?」亮子說著說著聲調就提高了不少,情緒也激動起來,「算了算了,那會還沒你呢,說起來這事跟你也沒什麼關係,都是你爺爺那輩兒人乾的好事。對了,你爺爺要找的那個人叫什麼?」
「我爺爺說,他叫關樹群。」真樹子讓谷小亮一通數落,一直低著腦袋,好不容易才抬起頭。
「噢,」谷小亮在真樹子面前總是顯得很有面子,跟真樹子說話的時候,能夠把沈歡對他的數落都忘乾淨,「噢,等我再見到我的那幫朋友,讓他們都幫著打聽著,有了訊息我給你打電話。」
接下去,真樹子就不再說話了,她不停地給亮子削蘋果,削了一個又一個,最後趴在床邊兒上睡著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水果刀……
想起病房的一幕,谷小亮心裡忽然有點感動,忍不住又開啟相簿端詳起真樹子的照片來,「小腿也不是很粗嘛!」他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