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剛擺好,派出所的老梁手裡提著兩瓶酒從門口進來。葛大爺是新中國成立以後招募的第一批公安,退休前一直在市局搞刑偵,幾十年前老梁還是小梁的時候,曾經被分到市局實習,跟著葛大爺,本來他也有希望成為一名優秀的刑偵警察,因為要照顧他的傻兒子和體弱的妻子,才到了派出所,他已經當了三十多年的片兒警。
「喲,你怎麼找到這了?」葛大爺看見老梁,放下象棋站了起來。
「呵呵,我到你家裡去了,鄰居說你到這來過年了。」老梁把手裡的白酒放下,打量著院子,「這小院真不錯,沈歡又做了一件好事。」
正說著,沈歡從屋裡出來,「梁警官,您來啦,今天晚上涮羊肉,您就陪著葛大爺喝兩杯吧。」
「當著我師傅的面兒叫我梁警官,這真叫我無地自容,當年跟著師傅實習的同學裡,就屬我最沒出息,當了半輩子的片兒警。」老梁的神情變得傷感起來。
「話可不能這麼說,你當片警的這些年在咱們這片兒有口皆碑,實實在在幹了這幾十年,不容易啊。」葛大爺拉著老梁坐下來,「我這心臟病本來是喝不了酒,今天,咱們師徒倆藉著沈歡這頓飯再喝兩杯。」
孟憲輝見狀,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您跟葛大爺先殺兩盤,我幫著沈歡去準備晚上的飯。」
葛大爺說:「你上我家把那個銅火鍋拿來,吃火鍋得拿炭火。」
孟憲輝答應著出了門,半路上收到那秋打來的電話,電話裡哄了她兩句,那秋便歡歡喜喜地趕過來了。
到了晚上吃飯的時間,亮子、生子和高大姐也都趕過來了,火鍋裡的炭火把水燒得滾開,葛大爺和老梁坐在桌子邊上,別提多高興了。
幾小杯白酒喝下去,老梁又開始傷感起來。
「師傅,我這徒弟給你丟臉了,年輕的時候總想著做大事,像你一樣立大功,可這時光不等人啊,三十多年就這麼晃過去了,我還是默默無聞,過了年就要退休了……」
「話不能這麼說,公安系統這麼多戰友能立功的不就那麼幾個,多少人還不是像你一樣這麼過來的?你應該高興才是,一輩子雖說沒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可你乾的都是實實在在的事,你沒給警察丟臉,平平安安的就是福氣。」
聽葛大爺這麼說,亮子和生子連忙附和:「是啊,葛大爺說得是,咱們這一片兒的居民提起您有哪個不稱讚的!」
老梁聽他們這麼說,端起酒杯自幹了一杯,忽然落下淚來,這讓在場的幾個年輕人有點不知所措。見此情景,高大姐連忙給他夾菜,勸慰道:「挺高興的時候您就別老想這些傷心的事兒了,人總有不再年輕的時候,您瞧瞧我,快40歲的婦女,離婚了,這麼多年帶著兒子過,遇上的淨是糟心的事兒,不也這麼挺過來了嘛。」
亮子瞟了高大姐一眼,發現她的眼圈也紅了,趕緊把話題岔開:「高大姐,梁警官,還有葛大爺,我敬你們一杯酒,你們都是好人……」
「對對對,」生子也忙不迭地端起酒杯,招呼大夥兒,「來,咱們一塊敬梁警官他們一杯酒;我們年輕,以後高大姐還得多幫助我們。」
高大姐抹了一把眼淚也把酒杯端了起來,大家碰了杯,一口喝乾了。
「唉,其實我也沒別的,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立一次功。以前的時候總想著還有機會還有機會,可眼看就要退休了,還是老樣子,我當了一輩子片警,就是沒有機會像師傅一樣……老了……我那傻兒子也不在了,老伴兒去年也沒了,我這心裡空得慌……」老梁又掉下淚來。
「梁……」沈歡頓了頓,想找一個合適的稱呼,「梁叔,等您退了休,就跟葛大爺一塊到旅館來,需要您的地方多的是。」
亮子附和道:「就是就是,是金子到哪都發光,您就到旅館來給我們照亮兒吧。」
聽了亮子的話,大夥全笑了起來,老梁也破涕為笑,指著亮子說:「這群年輕人裡面,就屬你最會說話。」
那一晚,一桌子人喝了許多的酒,吃了許多的肉。明明每個人臉上都在笑,可眼睛裡總帶著抹不掉的一縷傷感。
高大姐送老梁回去了,葛大爺也睡下了,只剩下沈歡他們幾個圍著桌子發呆。
「不行,我得出去透口氣,心裡堵得慌。」谷小亮總是會在一群人都感到鬱悶的時候先自己跳出來。
「回來回來,」沈歡招呼他,接著把葛大爺喝剩下的大半瓶白酒給他倒了一杯,「一到這種時候你就撒丫子跑路,把這酒喝完。」
「沒事兒吧你們。」谷小亮的眼光從每個人的臉上都轉了一圈,「怎麼都成了這副樣子,老梁不就是想立個大功嘛,要真想幫他,咱們給他設計一場不就行了,瞧你們一個一個的!」
「你說得輕巧,這種事是能設計的嘛!」那秋面無表情地看著亮子。
「就是,你讓他抓個賊?那賊得笨成什麼樣才能讓他給抓住啊!」生子百年不遇的幽默了一把。
「我說你們怎麼那麼笨!」亮子又坐了回去,「賊雖然沒抓著,那保護了老百姓的財產不也是一種功勞?咱們敲鑼打鼓往派出所送面錦旗,那不是榮譽?不是功勞?」
孟憲輝緩緩點了點頭,「這倒也是。」
「要說老梁也夠不容易的,懷著建功立業的夢,可做的都是雞毛蒜皮的事。」
「我覺得這麼幹不大靠譜,萬一叫人看出來了,還以為是梁警官自己想出來的,後半輩子說不清楚了。」那秋說道。
沈歡給自己倒滿了酒,給亮子、生子和孟憲輝也都倒滿,「先不說老梁那點事,先乾了這杯,把咱自己心裡的不痛快全都留在現在,等迎來了新一年,咱們一切從頭再來……」沈歡說話已經不太利落,有明顯喝高的跡象。
谷小亮喝到一半,停下了,「姐,咱旅館一年到底掙了多少錢?這獎金是不是節前就發了?」
沈歡眯縫著眼睛,歪著腦袋看了亮子好一會,然後晃晃悠悠地掏出鑰匙扔給那秋,讓她把抽屜裡的紅包拿過來。
沈歡把裝滿錢的紅包摟在懷裡,笑呵呵地看著谷小亮,「滿上,亮子你給我滿上!」
「哎,哎。」亮子答應著,把瓶子裡最後的一點白酒倒進了沈歡的酒杯裡,「福根兒,全給你了。」
沈歡又說:「亮子,我給你準備了一個大紅包……」
「甭說了,我知道。」亮子的兩隻眼睛笑成了兩朵花。
「我就有一個要求,對你就這一個要求……」
「姐姐您說哪裡話,還要求?有事您儘管吩咐。」亮子越說越高興。
「此時此刻,我希望你能讚美我兩句。」說完了這一句,沈歡微微地低下了頭,繼而又把頭昂得高高的,「那秋、生子,還有孟憲輝,你們都得讚美我……讚美……」
「你年輕,你漂亮,你溫柔。」那秋毫不猶豫地讚美她。
沈歡聽了,微微地笑,從懷裡抽出一個紅包遞給那秋,「你讚美得一般,只能拿個一般分量的紅包。」
看到沈歡盯著自己,孟憲輝乾巴巴地吐出幾個字來:「你喝多了。」
「就您這也叫讚美?」沈歡瞪大眼睛張著嘴,「你這是造謠,我沒喝多,你給我造謠,沒紅包。」
「你精明,會掙錢,你善良,你心靈美,你在我心裡永遠青春……」
「住口住口!」沈歡氣急敗壞地打斷了谷小亮,「你就差說我永垂不朽了,你讚美得不好。」
谷小亮也急了,「我文化水平有限,可我說得多真誠啊,眼淚都快下來了。」他湊到沈歡眼前,掰著眼皮讓她看。
「虛偽!」沈歡白了他一眼,不耐煩地抓出兩個紅包仍在谷小亮臉上,然後看著生子,「輪到你了。」
「你……你……」生子張著嘴,說不出來什麼,只得像谷小亮求助。
「他說你幽默。」谷小亮一邊撈著涮鍋裡的羊肉一邊說。
「是啊,你幽默。」
「算了,」沈歡把紅包送到生子面前,「我知道你已經沒詞兒了,一個人身上的優點是有限的,都讓他們說完了。」說罷,沈歡趴在飯桌上睡了過去。
剩下的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不知該把沈歡怎麼辦。
「太晚了,都睡這吧。」那秋一邊說一邊揪起了沈歡,「睡了吧。」
「這是個感情壓抑者。」孟憲輝搖著頭緩緩說道,「睡吧,睡醒了明天就把今天的事忘乾淨了。」